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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离乡遇劫

  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融化的冰水混着泥泞,浸透了林晏那双早已磨薄了底的布鞋。寒意刺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肩头那柄用粗布紧紧包裹的万民伞,沉甸甸地压着他,也撑着他。每走一步,行囊里母亲的织布梭便轻轻磕碰着书箱内壁,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母亲无声的叮咛。怀中那半部《卫公兵法辑要》的皮革封面,已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紧贴着胸口,仿佛一颗微弱却持续跳动的心脏。

  官道蜿蜒,愈往前,人烟愈见稀少。路旁时而可见冻毙的饿殍,蜷缩在残雪未消的沟渠里,无人收殓。林晏沉默地看着,额角那道被李公子马鞭抽出的青紫伤痕在凛冽的空气里隐隐作痛,这痛楚提醒着他,这世道,不仅仅是考场上的不公,更是这路边无声无息的死亡。

  行至黑松林,天色陡然暗了下来。茂密的松针遮蔽了本就晦暗的冬日天光,积雪压弯的枯枝在穿林而过的寒风中呜咽,如泣如诉。林间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和某种紧绷的气息。林晏下意识地紧了紧书箱的背带,指尖触到里面冰冷的织布梭和那柄沉重的伞,心神稍定。

  蓦地,十几条身影从嶙峋的怪石和枯败的灌木后闪出,拦住了去路。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破旧的棉袄难以蔽体,眼中却燃烧着被饥饿逼出的凶光,手中锈迹斑斑的砍刀和柴斧闪着寒芒。为首一人,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嗓音沙哑如破锣:“小子,识相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饶你不死!”

  这不是寻常的剪径贼,林晏瞬间明了。他们身上带着泥土和绝望的气息,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是官道失序、民生凋敝滋生的毒疮。硬拼,绝无胜算。电光石火间,他脑中掠过兵书残卷上那潦草而犀利的批注:“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他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依言缓缓卸下肩头的书箱,动作迟疑,仿佛极不情愿。就在书箱将触未触地面的一刹那,他猛地抽出行囊中那柄以粗布包裹的万民伞,伞尖指向林木最幽深黑暗处,用尽气力暴喝:“伏兵何在?!动手!”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炸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几乎同时,他左手探入怀中,抓出母亲为他准备的、那仅剩的几十文铜钱,看也不看便奋力撒向侧方的雪地。铜钱撞击着冻土和岩石,发出一阵清脆而杂乱的叮当声响。

  这突兀的呐喊与钱币落地的声音形成了奇异的干扰。匪众们被这声“伏兵”骇得一怔,下意识地朝着林晏所指和钱币落地的方向张望,阵型出现了刹那的混乱。就是这稍纵即逝的间隙!林晏身形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直冲向那为首的刀疤脸。他双手紧握伞柄,将其当作短棍,凭借苦读时磨练出的精准眼力,对准刀疤脸握刀的手腕狠狠一戳!

  “呃啊!”刀疤脸吃痛,手腕一麻,砍刀险些脱手。林晏毫不恋战,趁其愣神捂腕之际,从他身侧的空隙猛地窜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沿着官道向前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背后传来匪徒们反应过来后怒骂与追赶的嘈杂声,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那片刻的心理空隙。

  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肺叶如同烧灼般疼痛,双腿灌铅般沉重,他才敢停下,扶着一棵老松剧烈喘息。冷汗浸湿了内衫,紧贴在背上,一片冰凉。他正待缓口气,身后却传来窸窣脚步声。林晏心头一紧,猛地回身,握紧了已是空荡荡的伞柄。

  追来的却只有一人,是方才匪众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面容尚存几分稚气的青年。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是在几步外停下,将一把砍刀扔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青年盯着林晏,眼眶有些发红,嗓音嘶哑地开口:“你…你刚才撒钱…特意避开了有老人和孩子蹲着的那个方向。”

  林晏一怔。那只是母亲生前反复叮嘱“散财保命需存仁念”时,他刻入骨髓的本能,未曾想竟成了他人眼中的微光。

  青年见他沉默,抬手用肮脏的袖口抹了把脸,哽咽道:“俺叫石头…原是北地佃户,东家把田强占了去给官老爷做军马场,俺没活路了,才…”他的目光落在林晏手中那柄万民伞上,粗布包裹间,隐约露出几个深刻的名字。他伸手指着其中一个,声音颤抖起来:“那上面…有俺舅爷的名字…他还活着吗?”

  林晏看着青年脖颈处一道若隐若现的旧伤疤,那疤痕的走向,竟与他记忆中救命恩人赵铁鹰脸上风霜痕迹有几分诡异的相似。他没有回答石头关于舅爷的问题,只是默默从行囊里取出仅剩的半块干粮,递了过去。

  石头看着那半块粗粝的干粮,又抬头看看林晏清瘦却坚毅的面庞,以及他肩上那柄象征着无数苦难与期盼的伞,忽然双膝一弯,重重跪在雪泥中:“带上俺吧,先生!俺有力气,能帮你背行李!俺…俺不想再当土匪了!”

  风雪依旧,官道漫长。林晏伸手将石头扶起,没有多言。赴京路远,劫波仅是开端,但民愿如星火,已悄然凝聚起第一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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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祭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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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祭山河

作者: 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