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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雨夜中的抉择

  腊月的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将破败的柴房裹在一片刺目的白里。寒风从窗纸的破洞钻入,带着尖锐的呼啸,灶膛里那点将熄未熄的余烬,早已驱不散这彻骨的寒意。

  林晏正借着那点微光翻阅《卫公兵法辑要》,试图将书中那些诡诈之道与经义文章融会贯通,耳边却传来母亲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声,那声音撕扯着,像是要将肺腑都掏空。他心头一紧,搁下书卷望去,只见母亲伏在织机上,单薄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一只手死死捂着口鼻,指缝间渗出暗红的痕迹。

  “娘!”林晏抢步上前。

  林母闻声,急急将染血的帕子攥入掌心,藏于袖中,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按住了炕席一角——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是母子二人仅有的赶考盘缠。她强撑着直起身,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老毛病了,不碍事。晏儿,专心读书,莫要分神。”

  可那棉被边缘,赫然浸着一小片未干的血渍,与她袖中隐现的暗红触目惊心地呼应着。

  林晏喉头哽咽,他知道那布包里不仅是几块碎银和母亲日夜织就的布匹,更是母亲熬干心血、甚至舍弃医治换来的希望。他不敢再看母亲那双因疼痛和疲惫而深陷的眼眸,那里面盛着太多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夜色渐深,风雪更狂。母亲的咳声非但未止,反而愈发急促沉重,最后竟化作一片令人心惊的哮鸣,气息也微弱下去。林晏触她额头,滚烫如火。

  “娘,我们去找郎中!”他声音发颤,伸手要去取那藏着的盘缠。

  “不…不可!”林母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枯瘦的手死死按住儿子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浑浊的眼中是近乎执拗的决绝,“那是…你的前程…不能动…”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所剩无几的元气。

  “娘!命若没了,要前程何用!”林晏双目赤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活着…晏儿…你要活着…” 母亲气若游丝,手指无力地滑落,却依旧固执地护着那关乎儿子未来的希望。她枕下,一枚褪色的平安符悄然露出一角,旁边是件未完工的冬衣,针脚细密,却永远等不到穿它的人了。

  林晏看着母亲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听着那破碎的呼吸声,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身,冲入了屋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屋外大雪不停地下着,雪深及膝,寒风如刀。他踉跄着奔到离柴房不远的一座废弃山神庙前,庙宇残破,神像蒙尘。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朝着漆黑无光的夜空,朝着那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神灵,嘶声立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林晏在此立誓,必登金榜,必入朝堂!穷尽此生,定要改一改这寒门无路的世道!” 少年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雪花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瞬间浸透,寒意刺骨,他却浑然未觉,只知重重叩首,额角沾染了污泥与雪水。

  这跪雪立誓的一幕,恰好被庙旁一间低矮土屋里走出的一名汉子看见。这汉子名叫赵铁鹰,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沧桑,左腿有些微跛,但身形依旧挺拔,眼神锐利如昔。他本是退伍老兵,在此落脚,靠打猎为生。他望着雪地中那个倔强而绝望的少年身影,恍惚间,竟觉得那眉宇间的执拗,像极了记忆中某位早已陨落的将军。他低声喃喃:“像…真像…苏将军当年…”

  赵铁鹰沉默片刻,返身回屋,从一口旧木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味。他走上前,不由分说,将林晏从雪地里拉起来,走向林母的屋内,林宴刚一进入,看见母亲一脸虚弱的样子,心中忍不住的一阵悲伤,“娘”,林宴小跑过去紧紧的握着母亲的手。

  “小子,光跪着没用,救人要紧。” 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林晏被他一喝,愣愣地松开紧攥着母亲衣角的手,只见赵铁鹰已蹲下身来。熟练地检查了林母的状况,那粗糙的手指搭上腕脉时,林晏注意到他虎口处厚厚的老茧,以及包扎伤口时那种精准利落,绝非寻常猎户所能有,心中不仅暗暗思量起来,只见赵铁鹰从布包中找出一些草药,放入瓦罐中,用柴房的小火煎熬了起来。

  草药煎服下去,母亲的咳喘似乎略微平缓了些,但脸色依旧灰败。赵铁鹰请来的郎中诊脉后,只是摇头,留下一句“尽人事,听天命”,便提着药箱消失在风雪中。

  林晏守在榻前,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曾经日夜不绝、支撑着他度过无数寒窗岁月的织机声,不仅是生计的支撑,更是母亲生命力的倒计时。如今,这声音随时可能戛然而止。

  油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灯油将尽。在最后的光晕里,林母忽然回光返照般睁开了眼睛,眼神异常清明。她看着儿子,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在他摊开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了两个字。

  那笔画很轻,很慢,带着生命流逝的痕迹。

  是“活着”。

  林晏浑身剧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落在母亲冰冷的手背上。这两个字,与他近日苦读的《卫公兵法辑要》中,苏定方在某处批注旁写下的一句“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原来,兵法之道,与这最朴素的生存哲学,竟是相通的。他曾经笃信的“选贤与能”,他曾经拘泥的经义文章,在母亲用生命写下的这两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又迂阔。

  母亲的手缓缓垂落,气息渐无。窗外,风雪依旧呼啸,仿佛要吞噬这世间所有的微光与温暖。

  林晏轻轻放下母亲的手,为她掖好被角。他站起身,走到那破旧的书箱旁,拿起那半部《卫公兵法辑要》,紧紧抱在怀里。这个姿态,与他当初扑护母亲手抄经义时一般无二,只是彼时是本能守护,此刻,却是一种清醒的、决绝的背负。

  赵铁鹰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林晏走到破庙斑驳的梁柱旁,抽出那柄刻着“清正”二字的断刃匕首,用力在上面刻下两个深深刻痕—— “不归”。

  晨光熹微,终于刺破了沉重的雪幕。林晏背起简单的行囊,里面是那半部兵书,以及母亲用生命守护的、染着希望与悲恸的盘缠。他最后看了一眼安详睡去的母亲,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入凛冽的寒风之中。

  少年的剪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曾经那份属于寒门学子的青涩与隐忍,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冷硬与坚定。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仿佛握住的不是行囊,而是更沉重、更无法回避的使命。前路艰险,但他已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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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祭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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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祭山河

作者: 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