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章 县试风波

  腊月十七,寅时三刻,柴房的门轴发出艰涩的转动声,像一声压抑的叹息。林晏侧身挤出门缝,立刻被扑面而来的风雪呛得一阵急咳。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几乎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夹袄,这是母亲连夜用旧棉絮反复填充缝制的,此刻在凛冽的朔风里,依旧薄得像层纸。

  天幕是沉郁的墨蓝,雪末子混着冰粒,借着风势抽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他回身,看向那扇透不出丝毫光亮的破旧木门,门内,那彻夜未息的织机声终于停歇了。他知道,母亲定然是累极了,此刻或许才刚合眼。他小心地将怀里尚带体温的粗面饼子往深处掖了掖,这是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烙好的,然后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埋着头,一脚踏进没过脚踝的积雪中。

  寒气顺着夹袄钻进来,冻得人手脚发麻。林晏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又裹紧了些,胸膛里的粗面饼子早已冷透,旁边是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三十文钱——这是他们母子能拿出的全部盘缠。

  “院试在即,不能让旁人看轻了去。”母亲昨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林晏摸着包袱,眼前又浮现母亲织布时突然别过脸去、匆忙将染血的帕子藏进袖口的模样。他喉咙发紧,最终定了定神,只默默将包袱系好。

  县试考场设在县学明伦堂。从村子到县学,官道早已被大雪覆盖,模糊难辨。他只能凭着记忆和前方偶尔显露的枯草茎秆,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风像刀子,专门寻着衣领袖口的缝隙往里钻,很快,他的手脚便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僵硬的麻木。每一步落下,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坑,旋即又被新的风雪填平。他不敢停,天光未亮,门前已是人声鼎沸。锦衣学子们簇拥着李公子谈笑风生,他们身披狐裘,手捧暖炉,随从们提着食盒笔墨,阵仗颇大。林晏独自蜷在考场角落,寒风从破损的窗纸灌入,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从破旧书箱里取出砚台。那书箱前几日被马蹄踏裂,他用麻绳勉强捆扎,此刻在满堂华服映衬下,更显寒酸。

  “哟,这不是林大才子吗?”李公子的声音带着戏谑响起,他踱步而来,锦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这破箱子还能用?要不要本公子赏你一个?”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林晏握砚台的手指微微发白,额角那道尚未消退的青紫伤痕隐隐作痛。他想起母亲哀恳的眼神,终是垂下眼帘,继续研墨。墨锭在砚台里划出均匀的圆圈,如同母亲织机规律的声响。

  钟鸣开考。试卷下发,满场皆是哗哗翻纸声。他展开略一看,考题是《论选贤与能》,心头微定。经义题目正在他连日苦读的范围之内,那些圣贤之言早已随着无数个柴房的不眠夜,刻入骨髓。他提笔蘸墨,笔锋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他眼前闪过母亲织机染血的帕子,闪过李公子纵马践踏书箱时飞扬的衣角,闪过徐主考那日巡视官学时对寒门学子视而不见的模样。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火焰骤然升腾,略一凝神,便觉文思如泉涌,笔下字迹虽因冻僵的手指而略显笨拙,却工整有力,引经据典,层层推演,他落笔如刀:

  “寒门无贵子,非才智不及,乃门阀蔽目之故;朱门多纨绔,非德才不具,实特权豢养之果...”

  笔锋流转间,他将这些年亲眼所见的赋税不公、徭役不均、寒门学子求学之艰尽数化入文中。当写到“选贤不以门第,与能不问出身”时,窗外忽然飘起细雪,他看见自己呵出的白气在纸面上凝结成霜,却浑然不觉寒冷。

  阅卷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主考徐世荣初阅林晏试卷时,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读到“寒门无贵子,朱门多纨绔”处,他忍不住击节赞叹,朱笔在旁连点三圈:“此子见识非凡,当为榜首!”

  “大人且慢。”副主考附耳低语,“此子便是三日前得罪李侍郎公子的林晏。下官听闻,李侍郎对这次县试颇为关注...”

  徐世荣抚须的手顿住了。他想起吏部空缺的那个员外郎职位,想起李侍郎前日宴请时意味深长的笑容。窗外雪声簌簌,他盯着试卷上淋漓的墨迹,那字里行间的锋芒此刻看来格外刺眼。

  “字迹潦草,涉嫌舞弊。”徐世荣缓缓吐出八个字,朱笔重重划下。鲜红的墨迹覆盖了“选贤与能”的标题,如同鲜血浸过雪地。

  放榜那日,雪后初晴。林晏站在拥挤的人潮外围,看见榜首位置自己的名字被朱砂粗暴划去,取而代之的是李公子的名字。绢布榜单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微微晃动,墨迹被未化的雪水晕开,模糊成一片灰暗的云。

  林宴急忙去问放榜的差役,为什么自己的名字被划去,“林晏,字迹潦草,涉嫌舞弊!”差役翻了翻卷宗后高声唱喏,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人群中爆发出窃窃私语。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是麻木。林晏站在原地,感觉额角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看见李公子被众人簇拥着接受祝贺,看见徐世荣面无表情地宣布结果,看见差役将撕碎的考卷残片扔进废纸篓。

  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他弯腰拾起一片沾满泥污的纸屑,发现那是他文章的最后一段,墨迹已被雨水泡花。而在碎纸堆深处,他瞥见半页写有兵法的残页,边角印着一个模糊的“苏”字藏书印。

  “听说徐大人要高升州学政了...”两个差役抱着文书经过,低声交谈随风飘来,“这次县试办得漂亮,李侍郎很满意。”

  林晏将那张残页攥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他抬头望向明伦堂匾额上金漆剥落的“选贤与能”四字,想到自己年迈病重的母亲,想到李侍郎公子对他的欺凌侮辱,眼底最后一点光渐渐冷却成冰。碎纸在指间化作齑粉,随风散入满地泥泞。


第二章已更
作者头像
筱寒
正在对你说...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白衣祭山河

封面

白衣祭山河

作者: 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