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某件事,心里难免生出茫然与诧异。
这种本能的情绪,本就是人独有的反应。
可唯独揣着完整过往记忆的那个人,早已泪流满面,心酸无比。
眼底翻涌的压抑藏不住,全都写在眉眼之间。
那是积攒了两世,始终没能宣之于口的心里话。
一周的校园生活一晃而过。
李颂祺渐渐跟上了这座陌生城市学校的节奏。
以往课堂上只会低头沉默的她,变了模样,虽然在之前的学校也抬起头,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
如今的她愿意主动举手发言,成了各科老师眼里格外亮眼的学生,与生俱来的长处也尽数展露出来。
一到下课,她第一时间就去找挚友松枝待在一起。
松枝总爱抱着速写本画画,李颂祺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当她的专属模特。
松枝整本画本,满满当当全是李颂祺的模样。
不单单是画本空白页,课本边角缝隙也随处可见速写线条。
她胆大起来,甚至会拿铅笔,轻轻把李颂祺的轮廓画在自己手背上。
转眼就到周末。
不用早起赶早读,紧绷了一整周的神经终于松快下来。
松枝前一天放学就拉着李颂祺约定好,今天结伴出门散心。
李颂祺收拾好随身小包下楼,才听松枝随口提起,这次出门不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还约了好几个人。
有南景逢,之前出言调侃李颂祺的松叶,另外还有几个同班女生。
一行人约在城郊公交总站碰面。
两人慢悠悠走到车站站台时,人群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先撞进李颂祺眼里。
是南景逢。
场景和记忆里重叠得可怕,和前世无数次等候公交的画面分毫不差。
他斜倚着站牌立柱,灰色休闲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身形清瘦,安静望着远处驶来的车辆。
听见脚步声,南景逢回过头。
视线落在李颂祺身上时,眉眼轻轻顿了顿,主动先开了口。
“你们来得挺早。”
松枝笑着应声,转头跑去和另一边等候的女生搭话,原地只剩李颂祺和南景逢两人。
周遭人声嘈杂,站台人来人往,李颂祺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积攒两世的疑问堵在喉咙,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以前,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一个人?”
“就算隔着很远,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约定吗?”
一连串带着执念的问题砸过去。
南景逢明显怔住,湛蓝色眼眸里盛满困惑,不解地看向她。
“没有。”
他语气轻缓,带着一丝茫然,全然听不懂她话里藏着的两世悲欢。
李颂祺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没敢再多说。
恰好前往目的地的公交车缓缓停靠站台。
松枝在远处朝两人挥手,招呼他们赶紧上车。
两人顺着人流踏上车厢,并排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发动,轻微的颠簸晃着车窗。
南景逢侧过头,主动打破沉默,慢悠悠和她搭话。
他聊学校课堂、聊路边沿途掠过的街景,语气平和温柔。
李颂祺有一搭没一搭应着,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侧脸。
前世那些第一次见面、等候、没能兑现的重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一路闲谈,公交车缓缓驶达目的地站点。
公交车稳稳停住,一行人陆续下车。
眼前就是向阳公园。
整片园区都浸在早晨温柔的日光里,树影斑驳,风轻轻扫过树叶,沙沙的响。
空气里带着青草和微风的清爽味道,处处都亮堂堂的,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
松叶带着几个女生迫不及待往公园游乐区跑,闹哄哄的声音飘得很远。
南景逢缓步走在前面,慢悠悠看着四周的景色。
人群一散开,松枝立刻拉住李颂祺的胳膊,把她拽到一旁。
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干净了,神情格外郑重,是那种实打实的认真和担心。
她压低声音,贴着李颂祺的耳边小声叮嘱。
“颂祺,我跟你说个事。”
“我临时多约了一个人过来,是付冬禧。”
“你一定要小心他。”
“这个人很古怪,性格阴沉沉的,心思很深。”
李颂祺愣了一下。
付冬禧。
这个名字她很陌生,她转学过来的这几天。,从来没有留意过班里有这么一个人,完全是第一次听说。
她正疑惑这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视线下意识顺着公园小路往前抬。
就在这时,远处的树荫尽头,缓缓走过来一个少年。
那就是付冬禧。
李颂祺的目光骤然停留于少年身上。
和松枝口中阴险孤僻、古怪阴沉的模样,完全截然相反。
早晨最温柔的太阳光直直落下来,尽数铺在他身上。
细碎的金辉落在他的发梢、眉眼和干净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好看如同初阳。
他生得极好,眉眼清隽,五官利落又精致,皮肤被阳光衬得很通透。
整个人站在亮堂堂的日光里,干净、澄澈,带着一种生人少见的明媚温柔。
没有半分阴郁古怪,一点都不阴沉。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眼神清淡,气质干净松弛,单单站在那里,就像是融进了向阳公园的暖阳里。
这是李颂祺第一次见他。
陌生,却无比惊艳。
她心里满满都是诧异。
明明松枝再三叮嘱要提防、要远离的阴险怪人。
落在她眼里,却是整场暖阳里,最干净、最明媚好看的一个人。
一行人沿着蜿蜒小路往向阳公园深处走,门外游人的说笑声慢慢隔得很远。
四周长满高大乔木,枝叶层层交错搭在头顶,正午刺眼的阳光被筛成细碎柔和的光斑,落在地面随风轻轻晃动。
林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阴凉又静谧。
松叶带着几个女生嫌这里太过冷清,走了一半就折返去热闹的游乐区,最后只剩下松枝、付冬禧、南景逢和李颂祺四人缓步穿行在树林里。
松枝一路都挨着付冬禧并肩往前走,两个人低声闲谈着日常琐事,但松子的语气很不好。
大多时候是松枝在絮絮叨叨说着班里的趣事,付冬禧安静听着,偶尔简短搭上一两句回应,眉眼温和,完全没有松枝先前提醒的阴沉难相处。
李颂祺跟在后头,目光总是不受控制落在付冬禧身上。
她心里始终揣着一团解不开的疑惑,明明所有人都说他孤僻心思重,可初见时暖阳落在他脸上的模样,安静温和的聊天方式,处处都透着干净明媚,甚至一举一动都让她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南景逢走在她身侧,一路沉默,只是慢悠悠跟着队伍,不多言也不主动搭话,神态平淡淡然。
林间的氛围安静得近乎温柔,就在这时,一直轻声回话的付冬禧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眸望向幽深绵延的整片林子,望着错落晃动的树影,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发自内心的轻声感慨。
“待在这种安静的地方,好像就能留住没来得及碰面的人。”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传入耳中,李颂祺脚下步伐猛地钉在原地,浑身瞬间僵住。
周遭所有风声、枝叶响动仿佛瞬间消失,整片树林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杂乱的心跳声。
这句话她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前世无数个早晨,南景逢就是站在相似的树荫之下,用同样平缓落寞的语气,同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心事,是熬过无数次落空等待后,藏在心底的遗憾,除了他们两个,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晓。
尘封两世的回忆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昏暗黄昏、空荡树林、独自伫立等候的少年身影尽数在脑海中重叠。
李颂祺指尖泛起一层凉意,心脏骤然收紧,一阵发麻的酸涩顺着脊背蔓延上来。
她失神地望着前方付冬禧清瘦的背影,瞳孔微微发颤,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
今生的南景逢明明就站在自己身旁,可他面对所有和前世相关的痕迹全然茫然,什么都记不起来,因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
偏偏这个才刚认识不久、人人告诫她要多加防备的付冬禧,随口一句感慨,精准戳中了只属于她和前世爱人的秘密,何况是如今没经历过。
松枝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李颂祺翻天覆地的情绪,还在自顾自接着方才的话题,和付冬禧闲谈。
身旁的南景逢神色没有半点起伏,仿佛方才那句击溃李颂祺防线的话语,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所有人都浑然不觉,唯有李颂祺一人被困在汹涌的回忆与困惑之中。
她死死盯着被碎光包裹的少年背影,心底冒出一个荒唐,却又无法忽视的猜想。
难道她两世以来,一直都认错了要找寻的那个人?
她心心念念、跨越轮回等待的人,从来都不是身侧一无所知的南景逢,而是眼前这个外表明媚、却被旁人贴上古怪阴险标签的付冬禧。
几人沿着林间小路又走了一小段,眼前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平静的水塘静静卧在树林中央,水面清浅,铺满随风轻轻晃动的荷叶,细碎的阳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光。
微风掠过水面,捎来淡淡的草木水汽,周遭安静闲适。
松枝被水边一簇好看的野花吸引,跑到不远处低头细看,原地只剩下李颂祺和付冬禧两人并肩站在塘边。
付冬禧垂着眼望着泛着波光的水面,原本温和的神色淡了几分,周身那层明媚柔和的气场悄然褪去,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他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李颂祺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你心里一直在寻找一段被时光藏起来的过往,你总以为身边的人是答案,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看错了方向。”
话音轻飘飘落在耳边,每一个字都重重撞在李颂祺心上。
方才林间那句重合的感慨再度涌上脑海,心底积攒的疑惑瞬间炸开,所有混乱的猜测全部翻涌上来。
她攥紧手心,抬眼直直看向付冬禧,喉咙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已经下意识张开嘴,打算问出憋了许久的那句话。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字眼刚要冲破唇边,一道清瘦的身影忽然从侧边缓步走了过来。
是南景逢。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后方跟了上来,恰好卡在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李颂祺与付冬禧之间的距离。
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方才两人之间压抑诡异的氛围,只是淡淡看向水塘,随口扯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轻飘飘打断了即将出口的问话。
“这边水塘风大,站久了容易着凉。”
简简单单一句提醒,彻底截断了李颂祺到了嘴边的疑问。
她硬生生把那句问话咽回肚子里,心头堵得发闷。
只差一点点,她就能问清楚心底所有的困惑,却被突然上前的南景逢恰到好处地打断。
付冬禧望着横在两人中间的南景逢,浅浅勾了下唇角,没再继续方才奇怪的话题,重新转回视线,安静望向水面,不再开口。
李颂祺站在两人身侧,目光来回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心底那根细微的刺,此刻扎得愈发清晰。
水塘边微妙凝滞的气氛没持续多久,远处的松枝就捧着一小束浅紫色野花,扬着手朝李颂祺大声呼喊。
“颂祺,快过来这边凉亭!这里视野特别好!”
李颂祺心里还堵着一堆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疑惑,闻言勉强收回落在付冬禧身上的视线,轻声跟身旁两人说了句,抬脚往松枝所在的石亭走去。
木质凉亭建在水塘另一侧,四面通透,亭边长着缠绕的藤蔓,坐在这里刚好能望见整片湖水,风吹过来格外凉快。
松枝拉着她一同坐在石凳上,顺手把摘来的野花递到她手里,见她一副心不在焉、频频回望塘边的模样,不由得歪了歪头。
“怎么样,和南景逢相处的如何?”
李颂祺攥着手里柔软的花瓣,犹豫片刻,还是顺势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我想问问你,付冬禧是多久转到咱们学校的?”
松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凉冰冰的石面,仔细回想了一阵子,缓缓跟她解释。
“他很早就来学校了,算是老牌同班同学,只不过这人特别爱请假,十天里有五六天都不在教室。”
“之前你刚转学过来那段日子,他刚好又请了长假,整整好几天都没来上学,教室里一直见不到他的人影。那时候你忙着适应新环境,每天只顾着跟上课堂进度,自然很少留意到班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说到这儿,松枝还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水边的两道身影,压低了音量,重复先前的叮嘱。
“要不是这次我特意主动喊他出门,你说不定直到现在,都不会和他有半点交集。他平时总是独来独往,不怎么掺和我们这群人的活动,性格实在很难捉摸。”
听完这番话,李颂祺心底的疑云反倒更重了。
原来不是她转学之后付冬禧才出现,只是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恰好缺席。
偏偏等她出现、心里装着两世的执念时,他又准时出现,说出那些戳中她记忆的话。
无数细碎的巧合堆叠在一起,压得她心口沉甸甸的。
松枝的解释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无数细碎的巧合缠绕在李颂祺心头,乱糟糟地拧成一团。
下一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南景逢的模样。
是早上公交站台阳光落在他侧脸的模样,是方才一路安静跟在身侧、神色温和淡然的模样,更是前世无数个日子,守在树下静静等候她的模样。
那些跨越两世的回忆汹涌冲上来,瞬间压过了所有关于付冬禧的疑虑。
心底刚刚冒出来的荒唐猜想,像是一根冒出的嫩芽,被她狠狠按了回去,死死压在心底深处。
她猛的想起那个梦魇般的夜晚,南景峰那双忧郁的湛蓝色双眼,或许是命运的百般安排,南京逢说过的话,安插在付冬禧嘴里。
李颂祺轻轻攥紧了手中的野花,花瓣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
她在心底反复跟自己确认。
南景逢就是南景逢。
是她记了两世、念了两世,跨越轮回也要寻找的那个人。
没有人可以替代,也不可能会是旁人。
刚刚所有的动摇、疑惑,不过是接连遇上巧合,让她一时乱了心神而已。
真正藏在她执念里,独属于她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只有南景逢。
她缓缓吐出一口闷在胸口的浊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思绪,再抬眼时,目光已经重新归于平静,不再去深究水塘边那人带来的异样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