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破废弃商场的破碎窗棂,裹挟着废墟里残留的阴冷畸变气息,重重扫过整片狼藉中庭。
满地崩裂的碎石、断裂的钢筋、被黑雾腐蚀出斑驳痕迹的地面,无一不在昭示着方才那场近乎颠覆认知的对峙。
裂隙已然彻底愈合。
五级守墟畸变退归里世界,陆舟借通道遁走脱身,看似尘埃落定,可林奕攥着手机的指尖,却透着彻骨的冰凉。
屏幕亮起的微光刺目。
那条凭空出现的匿名短信,字字锋利,直直捅进维持者分部最核心的阴暗处——激进派不止陆舟一人,督查室,藏着第二枚棋子。
是谁发的短信?
是暗中蛰伏、同样对抗激进派的隐秘同僚?还是对方阵营内部刻意泄露线索、打算借他之手清洗异己的棋子?亦或是,某个知晓三年前所有真相、一直在暗处默默观望他的神秘人?
无从查证。
手机早已彻底关机,无信号、无网络、无任何外接权限,在这种绝对封闭的状态下,短信凭空弹出,本身就已经超脱了现世通讯规则,带着浓郁的里世界诡异特质。
林奕指尖微微用力,屏幕光影微微震颤。
他没有立刻删除信息,也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眼下陈力明就在身前,身后两名外勤队员已然散开排查整片废墟余波,任何一点异常神态,都可能引来多余的揣测与深究。
经历昨夜老城废墟一局,他彻底明白。
维持者分部看似壁垒森严、各司其职,实则内里早已被激进派渗透得千疮百孔。
人心藏暗鬼,官面无真话。
越是显眼的位置,越是容易藏着最深的蛰伏暗棋。督查室手握核查、约谈、追责、档案调阅的全部权限,若是真的藏有内鬼,足以悄无声息篡改所有记录、抹除所有线索、掩盖所有阴谋。
这也是激进派最阴毒的一步棋。
明有陆舟坐镇研究院,暗中解析异能、驯化畸变能量;暗有督查室棋子把控规则话语权,一手遮天,掩尽所有黑幕。
“站着发什么呆?”
陈力明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中庭沉寂。
他大步走近,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废墟,视线最终落回林奕身上,眉宇间压着浓重的沉郁与严肃,没有半分轻松。
作为小队队长,他最清楚老城这片裂隙的危险等级。
未登记高阶裂隙、潜藏五级畸变波动、疑似激进派私下操盘的隐秘据点,随便哪一条,都足以让一名新人外勤队员瞬间殒命。
林奕今夜私自脱队、私自出关、独闯高危裂隙,放在任何一条分部规章里,都是严重违规。
“报告。”
林奕收敛所有心绪,抬手熄掉手机屏幕,顺势将设备揣回贴身口袋,动作自然流畅,不露半点破绽。
他垂眸立身,姿态端正,语气平稳无波:“察觉老城区域出现异常畸变能量波动,疑似隐秘微裂隙异动,未等报备,私自前来探查,违规属实,甘愿受罚。”
他不辩解、不找借口。
越是绝境博弈,越要懂得收敛锋芒,坦然认领明面过错,才能避开对方借规则发难的陷阱。
若是此刻言辞闪烁、刻意遮掩,一旦后续督查室介入调查,稍加深挖,便能揪出他与陆舟对峙、窥见两界本源通道、守墟畸变认主的绝密细节,得不偿失。
陈力明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带林奕多日,太清楚这个少年的性子。
冷静、隐忍、心思缜密,做事步步留痕,从来不是冲动莽撞、私自逞能的类型。今夜反常举动,必然另有隐情。
但周遭还有外勤队员在场,不是细说密谈的场合。
“此地残留高阶畸变余波,不宜久留。”陈力明压下眼底疑虑,沉声下令,“全员撤离,返回分部。老城区域列为高危警戒区,封锁备案,交由总部专项核查。”
“是!”
两名队员齐声应答,快速收尾排查,清理现场残留能量痕迹。
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穿过漆黑街巷,返程归队。
夜色褪去浓重暗沉,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凌晨的冷风刺骨寒凉。
一路无话。
林奕始终落后半步,保持队员本分,看似目视前路,心神却在飞速复盘昨夜所有线索。
三年前地底封禁真相、表里世界本源通道、守墟畸变的故人执念、陆舟的激进派布局、督查室潜藏的暗棋……
所有线索交织缠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正缓缓朝他收拢。
而他,是这张大网最核心的靶点。
回到景澜分部,天刚蒙蒙亮。
总部督查处的人已然等候在大厅。
两名身着制式黑衣、肩带督查徽章的男女,身姿挺拔伫立,气场冷肃,周身带着规则压制的凛冽气息,一静一动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官方威压。
正是那日约谈室问话的两人。
中年督查面色淡漠,目光扫过归来的一行人,精准锁定队伍末尾的林奕,语气毫无温度:
“外勤队员林奕,私自违规出关、擅闯高危未知裂隙,涉嫌隐瞒异常能量事件、疑似接触未知畸变机密。”
“即刻跟我们前往督查室,接受专项约谈调查。”
一语落地,大厅瞬间安静。
往来值守的队员、执勤人员纷纷侧目,目光里带着诧异与忌惮。
新人外勤短短十数日,屡立战功、屡次破格行动,如今直接被督查室专项约谈,意味着事件等级早已超出普通违规范畴,触及总部绝密核查红线。
陈力明眉头骤然拧紧,往前踏出半步,隐隐将林奕护在身后,沉声开口:
“督查同志,此事是队内管理疏漏,我作为小队队长负有全责,有问题我可以代为汇报说明,林奕是新人,初次违规,情有可原。”
“陈队长。”女督查抬眼,声音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情面,“督查室专项核查,针对的不是普通违规违纪,是高危机密异动排查。”
“此事,你无权代为承担。”
一句话,彻底堵死所有转圜余地。
无权代为承担。
意味着今夜老城裂隙事件,早已被督查室定性为——涉及里世界本源、涉及高阶畸变、涉及分部隐秘阴谋的特级事件。
林奕心底了然。
那条匿名短信的提醒,半点不假。
督查室的暗棋,已经动了。
对方根本不是要追究他私自出关的小错,而是借这场违规,名正言顺将他单独隔离、深度问话,试图从他口中撬出昨夜全部真相,摸清他知晓的所有秘密。
明面上是依规核查,暗地里是激进派借官方之手,堂而皇之地试探、逼问、掌控局面。
这盘棋,对方走得滴水不漏。
林奕抬手轻轻按住欲要再争的陈力明手臂,微微摇头。
他抬眸看向两名督查,神色坦然,无半分怯意:“我跟你们走。”
越是刻意躲避,越会坐实嫌疑。
既然对方要借规则设局,那他便入局。
当众坦然配合,以清白姿态进入督查室,反倒能彻底打乱对方借题发挥、罗织罪名的算计。
中年督查颔首,转身迈步:“跟我来。”
三人转身离去,径直走向分部最深处、常年封闭的督查约谈区域。
长廊幽深,灯光惨白,脚步声单调回荡在空旷走道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声的棋局之上。
陈力明立在原地,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久经外勤、深谙派系斗争与总部规则博弈,此刻已然隐隐察觉不对劲。
寻常裂隙异动、队员违规,顶多队内记过处罚,绝无可能惊动总部督查处专项约谈,更不可能是这种严防死守、隔绝队长、单独审讯的规格。
不对劲。
从昨夜地底禁区能量异动,到今日老城高阶裂隙爆发,再到林奕被专项约谈,所有巧合堆叠在一起,根本不是偶然。
分部内部,绝对藏着问题。
而另一边。
幽深长廊尽头,密闭约谈室大门缓缓推开。
冷白灯光倾泻而下,照亮空无一物的冰冷房间。
中年督查反手关门,咔哒一声。
门锁落锁,彻底隔绝外界所有视线、声音、探查可能。
密闭空间,与世隔绝。
女督查打开随身平板,屏幕亮起的瞬间,上面跳出的并非普通违规处罚条例。
而是一行绝密置顶标题——
【关于特殊异能携带者林奕,与表里世界本源通道的关联性深度核查】
中年督查缓缓转身,原本淡漠的神色彻底褪去,眼底浮起一丝与公职身份截然不同的、阴冷玩味。
“林奕。”
“说说看吧。”
“昨夜老城废墟,你和陆舟,到底谈了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