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逝，来得迅猛，消散得也极快。

头痛如同细密的针，顺着太阳穴扎进深处，林奕身形微微一晃，靠在断墙冰冷的砖石上，才勉强稳住重心。

方才闯入意识的片段太过零碎，只有守墟庞大的背影、崩塌的岩层、漫天肆虐的畸变黑雾，唯独那个少年的面容模糊朦胧，任凭他如何回想，都抓不住半点清晰轮廓。

可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与沉重做不了假。

三年前地底出事的时候，他分明还只是普通高中生，每日奔波学校与出租屋，陪着妹妹林晚艰难过日子，根本没有踏入维持者分部地下禁区的机会。

逻辑完全相悖。

要么是陆舟刻意动了手脚，植入虚假记忆扰乱他的心神；要么，他自身的过往，被维持者总部高层层层掩盖、抹去痕迹，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全貌。

陆舟将他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白衣下的手指轻轻蜷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到了？属于你的过去。”

他缓步往前走了两步，踏在布满尘埃的地砖上，脚步声在空旷商场中庭回荡，格外清晰。守墟畸变庞大的身躯依旧横亘在裂隙前方，碑形头颅微微低垂，原本偏向陆舟的立场，已经出现了明显摇摆。

它能够感知本源钥匙的情绪，林奕心绪动荡，它的意志便不再受陆舟畸变能量的牵引。

这是激进派布局里最大的破绽，也是陆舟此刻心头唯一的变数。

“不必费心去回忆，真相藏在分部地下三层，只要通道彻底开启，所有被掩埋的往事都会大白于世。”陆舟语气舒缓，像是在劝说迷途之人，“林奕，归顺我们，打通表里世界之后，你不再是夹缝生存的普通人，不用靠着微薄薪水保护妹妹，你会成为两世界规则的执掌者。”

这番许诺诱惑力极大。

普通人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力量、地位、庇护亲人的资本，尽数摆在眼前。

若是换做心志不坚的觉醒者，大概率早已动摇。

但林奕脑海里浮现的，是林晚晚自习放学时，在校门口等待他的模样，是出租屋内暖黄的台灯、温热的泡面，是现世烟火所有细碎又安稳的美好。

里世界阴冷荒芜，畸变横行，一旦两界壁垒破碎，最先遭殃的便是城市里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他的妹妹自然也身在其中。

激进派口中的掌控，本质是毁灭现世的安稳。

“不必白费口舌。”林奕缓缓站直身体，躁动的银色纹路被他强行压制在皮肤之下，不再与守墟产生共鸣，“我不会配合你们打开通道。”

话音落下，他身形骤然下沉，借着断墙的遮挡，身形朝着商场侧面残破的消防通道掠去。

此地不宜久留。

守墟意志摇摆不定，陆舟随时有可能动用后手强行操控畸变发起进攻，城外必然还埋伏着激进派的觉醒者小队，继续对峙只会彻底陷入合围死局。

先脱身，回到分部找到陈力明汇合，再慢慢查证过往的真相，才是稳妥选择。

“想走？”陆舟神色终于冷了下来，不再维持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掌心骤然升腾起浓郁漆黑的畸变雾气，“布局整整三年，钥匙送到眼前，哪有放走的道理。”

黑雾破空而出，化作数道细长的鞭影，朝着断墙顶端抽打而去，鞭梢掠过之处，空气泛起细微扭曲的涟漪。

守墟畸变接到了能量指令，庞大身躯微微前倾，周遭灰白领域再度铺开，笼罩整片老城废墟，隔绝了所有向外逃窜的路线。

退路彻底封死。

林奕脚下猛蹬砖石，整个人凌空翻转，避开黑雾长鞭的袭击，落在二楼残破的走廊平台上。脚下的地板早已腐朽不堪，落地瞬间裂开数道蛛网纹路，碎石顺着楼层缝隙簌簌坠落。

他没有恋战，抬手催动一丝异能，淡银色的能量屏障挡在身前，拦下紧随而来的畸变雾气。

银纹屏障与黑雾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两种截然不同的里世界能量相互消融、抵消。

同源相生，却立场相悖。

守墟伫立在中庭，庞大的身躯迟迟没有发起进攻，碑状头颅不断在陆舟与林奕之间转动，仿佛在纠结到底听从谁的意志。

陆舟见状心头恼火，加大能量输出，源源不断的黑雾灌入裂隙，强行束缚守墟的意志。

“别忘了是谁唤醒你的。”

低沉的话语落在空气里，守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最终还是被黑雾压制，抬起布满空间碎影的肢体，朝着二楼走廊重重挥下。

劲风裹挟着刺骨寒意扑面而来，走廊栏杆瞬间崩断，水泥碎块四处飞溅。

林奕侧身翻滚躲开重击，手掌撑在地面借力冲刺，顺着残破走廊一路狂奔，目光快速扫视四周环境，寻找突围的缺口。

整座废弃商场结构错综复杂，当年倒闭之后无人打理，很多隔墙被砸穿，形成四通八达的隐秘通道，反倒给了他周旋拉扯的空间。

他一边躲闪守墟漫无目的的攻击，一边刻意引导对方的攻势。

守墟本心不愿伤害他，出招处处留有余地，巨大肢体砸落的位置永远偏差半尺，只会摧毁建筑，不会真正落在林奕身上。

几次周旋过后，陆舟很快察觉到不对劲，脸色愈发阴沉。

“居然在利用守墟的心慈手软。”

他不再寄希望于畸变动手，抬手拿出一枚通体漆黑的菱形晶体，晶体内部封存着躁动不安的畸变精华，是激进派研发用来强行控制高阶畸变的禁制结晶。

只要晶体引爆，就能强行锁住守墟的神智，届时畸变将会不分敌我疯狂屠戮。

林奕余光瞥见那枚晶体，心头一紧。

一旦守墟彻底失去理智，这片老城都会沦为战场，动静扩散出去，整座景澜市都会陷入恐慌。

不能让晶体引爆。

他猛地调转方向，放弃突围，顺着楼层破洞一跃而下，径直朝着中庭的陆舟直冲而去。

陆舟早有防备，数道黑雾屏障层层叠叠挡在身前，同时操控守墟阻拦林奕的突进路线。

一人一畸变在狭小的中庭之内缠斗开来，风声呼啸，墙体不断崩裂倒塌。

林奕全程避其锋芒，专攻陆舟握着禁制晶体的那只手，几次险之又险避开守墟的拍打，银色异能时而防御、时而突袭，打法冷静且刁钻。

陆舟精通畸变能量，近战能力并不算顶尖，被林奕几番突袭逼得节节后退，根本没有机会捏碎晶体。

僵持数十秒，守墟忽然猛地震动身躯，体表灰白雾气剧烈翻滚，硬生生挣脱了黑雾的束缚。

它不再听从陆舟的操控，巨大躯体一横，直接隔开两人，像是一道中立的界限，拦在中间。

彻底决裂。

陆舟脸色铁青，正要动用底牌强行镇压，城郊方向忽然传来数声急促的信号枪响。

那是维持者外勤小队的求援呼应信号，也是分部赶来支援的讯号。

陈力明察觉到林奕私自外出失联，放心不下，带着两名队员循着能量波动追踪过来了。

援军抵达，局势瞬间逆转。

陆舟心知今日已经没有留住林奕的机会，再拖延下去，被维持者大部队包围，自己也难以脱身。

他深深看向被守墟护在后方的林奕，眼底藏着不甘与浓郁的算计。

“这一局算你赢，但躲不掉下一次。”

“你的身世、地底通道、沉睡的秘密，总有一天会尽数暴露在阳光底下。”

话音落下，陆舟身形化作一团浓郁黑雾，迅速向后退入裂隙边缘，借着守墟领域的掩护，纵身钻进灰白裂隙之中，消失在里世界深处。

守墟没有追击，碑形头颅静静望着林奕片刻，随后身躯缓缓后撤，退回裂隙内部，灰白光芒一点点收敛，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最终只剩下地面一道浅浅的淡白色印记。

狂暴的领域威压消散无踪，老城废墟重新回归死寂。

不多时，三道矫健的身影穿过街巷，快步走入商场中庭，为首之人正是陈力明。

他看见满地狼藉的建筑废墟，再看向安然站立的林奕，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凝重。

“私自外出探查老城裂隙，事先没有报备，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林奕收回身上的异能气息，小臂的银纹慢慢隐入皮下，刚要开口解释，口袋里原本沉寂的手机，忽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明明临行之前，他已经彻底关机。

林奕心头一凛，掏出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一条匿名短信凭空弹出，只有短短一句话：

【激进派不止陆舟一人，督查室，藏着第二枚棋子。】

冷风穿过破碎的落地窗灌入中庭，林奕指尖攥紧手机，抬眼看向赶来的陈力明。

他忽然想起约谈室里那两名看似中立的督查，后背悄然爬上一层寒意。

分部内部的内鬼，远比自己想象的埋藏得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