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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京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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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笙恩七岁那年,北京下了很大一场雪。


大到什么程度呢?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对面楼顶的积雪厚得能把一只麻雀埋进去。暖气片嗡嗡地响着,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她缩在旧棉袄里,用冻红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兔子。


画完兔子,她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碎的声音。


没砸到


谢笙恩迅速判断了一下声音的方位和力道——是贴着墙摔的,碎片应该溅不到母亲身上。


她松了半口气,又提起剩下那半口,因为她听见母亲骂了句脏话,然后是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拖鞋底在地板上蹭出闷闷的响。


"你砸,你砸!砸完了明天拿什么吃饭?"


"拿你的赌债吃啊!谢国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个月家里还剩几个子儿?"


谢笙恩把玻璃上的兔子擦了,她不想让母亲看见她画画,因为母亲说那是不务正业,说画画的都是没出息的东西,说画能当饭吃吗


可是谢笙恩喜欢,她发现只有在她画画的时候,她的内心才能平静下来


厨房里的争吵还在继续,门廊穿过来一阵冷风,谢笙恩打了个哆嗦。


她知道父亲又要走了,每次吵到这个地步,父亲就会穿上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把家门一摔,去找他那几个牌友,而母亲则会追到门口骂,骂完了回屋摔东西,摔完了坐在沙发上哭,哭完了发现谢笙恩站在墙角,就把眼泪一抹,冲她吼


“看什么看!回屋写作业去!”


这回也是一样


父亲摔门的声音震得门框上的福字掉了半边。

母亲追出去骂了十几秒,风雪把她的骂声吞了一半,剩下一半则钻进谢笙恩耳朵里,像根针,狠狠的刺痛着她的耳膜

然后母亲回来了,围巾都没摘,先在客厅踹了一脚茶几,茶叶罐骨碌碌滚到谢笙恩脚边。


谢笙恩弯腰把茶叶罐捡起来,放回茶几上。


母亲盯着她看了两秒,谢笙恩不知道那两秒里母亲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也许在看她脸颊上圆嘟嘟的婴儿肥


那两坨肉让谢笙恩看起来永远像在鼓着腮帮子生气,其实她没有,她只是肉,母亲烦她那两坨肉,说过不止一次


“你看看你,吃啥都长脸,跟你爸一个德行,也不跑跑步运动运动”


果然,母亲开口就是


“又胖了”


谢笙恩没说话,她其实今天只吃了两顿饭,早饭是一碗白粥配咸菜,午饭是学校食堂的打折套餐,两荤一素只要六块钱,她打了两份素菜,因为荤菜要加三块


她知道自己胖,她知道自己比班里大多数女生都圆,可是她饿着肚子也瘦不下来,她的身体就像跟她作对似的,喝凉水都长肉。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妈妈就是,我能不能……”


“写完了就还在这杵着?回屋去!你也不自己上上进,看看你考的”


母亲伸手打了谢笙恩一巴掌,她的脸顿时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印子


谢笙恩没有哭闹,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样


她理解她妈妈的,毕竟,要不是她,她妈妈也不会这么累了


谢笙恩回了屋,把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母亲又砸了一个碗


谢笙恩细细琢磨着什么时候出去收拾那碎碗合适,可不能扎到了妈妈


她哒哒哒跑到写字台把作业本翻开,在最下面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地、轻轻地画了一个火柴人。


火柴人站在悬崖边上,悬崖下面画了一片海,谢笙恩在海里画了一只小船,很小很小,小到火柴人可能看不见


但她觉得火柴人一定能看见,因为那个火柴人就是她自己,而那个小船是她还没想好是什么的东西,也许是未来,也许是另一个人,也许只是她希望有一天会出现的、能把她从悬崖边接走的东西。


画完小船,她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四折,塞进了书包最里面那层。


北京的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谢笙恩去上学的时候,路边的积雪能没过她的鞋面。


她穿着那双已经洗得发白的雪地靴,脚趾在里面蜷着——鞋子买小了一码,母亲说买大了明年还能穿,买小了就浪费了,所以她穿了一双塞不进厚袜子的靴子,整个冬天脚都是冰的。


到学校的时候,同桌王朵朵正在炫耀她的新手套。


粉色的,毛茸茸的,手腕处缝了两颗白色的小绒球,王朵朵把手套举到谢笙恩面前晃:“我妈给我买的!好看吧?40多呢!”


谢笙恩点点头,把冻僵的手缩进袖子里。她的手套是三年前买的,拇指处磨出了一个洞,她拿针线缝过两次,缝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手指上。


“谢笙恩你手套好旧啊”


王朵朵凑过来看

“你撒撒娇求求你妈妈,让你妈给你买个新的呗,这样看着,挺磕碜的”


谢笙恩说:“我妈挺忙的”


才怪


其实是母亲舍不得花钱,谢笙恩知道家里的钱大部分都让父亲输在了牌桌上,剩下那点要交房租、交水电、买米买油,能省则省。


她从来不开口要东西,从小到大,她要过的唯一一件东西是美术课用的水彩笔,十二色的那种,老师要求每人带一套


她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跟母亲说了,母亲瞪了她一眼,第二天早上往她书包里塞了一盒六色的,说:“十二色?你画龙啊?六色不够你涂?”


够的,谢笙恩后来一直用那盒六色的水彩笔画画,红色涂太阳,蓝色涂天空,绿色涂树,黄色涂花,黑色勾边,剩下的粉色她舍不得用,因为粉色是那盒里最好看的颜色,她要把粉色留到最重要的地方。


但是一直没等到那个最重要的地方,粉色那支她用到小学毕业也没用完,因为每次她想涂粉色的时候,就会想起母亲说画画是不务正业,然后默默换成别的颜色。


美术课那天,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


谢笙恩盯着白纸看了很久,别的同学已经开始动笔了,画房子的画房子,画花园的画花园,王朵朵画了一栋两层的粉色小楼,楼前面站了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


谢笙恩低头,用黑笔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上面,她画了半张脸,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线的下面,她画了一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黄色的灯光。


她没有画自己


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开了


谢笙恩知道老师看懂了,老师什么都知道的,因为老师每次开家长会,谢笙恩的座位都是空的


父亲在牌桌上,母亲在加班,或者说在加班,其实谁知道呢


下课的时候,老师把谢笙恩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崭新的四十八色水彩笔。


“送你”老师说,“你画画很有天赋,别浪费了”


谢笙恩抱着那盒水彩笔站在办公室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说谢谢,但嗓子眼堵得慌,怕一张嘴就漏出什么不该漏的东西,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抱着那盒笔跑回了教室。


那天放学回家,母亲看到了那盒笔。


“哪来的?”


“老师送的”


“老师送你这么贵的东西?”母亲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的价签,眼睛瞪圆了


“89?”


“你不要人家东西行不行?咱家穷是穷,但没穷到要施舍的地步!”


“不是……老师说我有天赋……”


“天赋?”


母亲把那盒笔摔在桌上,里面的彩笔散了一桌,咕噜噜滚到地上


“画画的有什么天赋?你跟你爸一样,净整这些没用的!有这功夫不能多看两页书?画画能考上好中学吗?能考上好大学吗?能当饭吃吗?”


谢笙恩蹲下去捡笔。一根一根地捡,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紫色、粉色


那根粉色滚到了茶几底下,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了好几下才够出来,袖口蹭了一层的灰。


她站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谢笙恩把笔一根一根码进盒子里,整整齐齐,按彩虹的顺序排好。然后她把盒子塞进书包最里面那层,跟那张画着小船的纸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带了一身酒气和烟味


谢笙恩没睡,听见他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母亲从卧室冲出来的声音,再然后是又一轮的争吵,吵到后来父亲把鞋柜踢翻了,母亲的拖鞋砸在墙上,隔壁邻居敲了两下暖气管表示抗议。


谢笙恩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默默地、一遍遍地描摹今天画的画。


她的家是一条线,线上是愤怒的脸,线下是紧闭的门,她在那扇门后面,轻轻地画了一个小人,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小人手里握着一根粉色的笔,正在画一艘船。


后来那幅画被母亲收拾房间的时候翻出来,撕了


谢笙恩没哭。她只是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夹进了美术课本里。


从那天起,她再也不在家里画画了


她只在学校画,在美术课上画,在课间偷偷画,在放学后留在教室画,画完了就收进书包最里面那层,像藏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到最后谢笙恩发现,她藏在书包里的画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有火柴人,有大海,有船,有粉色的天空,还有一只从来没飞起来过的鸟


那只鸟翅膀画得很大,但脚上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谢笙恩十三岁那年,母亲跟父亲离婚了


办手续那天北京又下了雪,比七岁那年的小一些,谢笙恩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等,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手背上,化成很小的水珠,母亲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父亲出来的时候嘴角是青的——他们在里面又吵了一架,吵到工作人员出来劝架。


“你跟谁?”母亲问她。


谢笙恩看了看父亲,父亲把脸别过去,羽绒服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跺了跺脚下的雪走了,她见爸爸走了,看了看母亲,母亲嘴唇抿着,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但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我…我”谢笙恩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害怕,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说呀!”


谢笙恩被吓了一跳,他害怕妈妈再打他快速的说,生怕后面有豺狼虎豹


“妈妈,我能跟你吗?”


母亲没说话,转身朝着谢国栋反的方向就走了,谢笙恩跟在她后面,踩着她踩过的脚印,一步一个,那天雪地上有两双脚印,前面那双脚印大一些,走得快,后面那双脚印小一些,走得慢,但始终踩在前面的脚印里,一个都没落下


搬到新家那天,谢笙恩整理书包,把最里面那层的东西全倒了出来,那沓画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她用橡皮筋捆着,边角都卷了,最上面那一张,是七岁那年画的火柴人和小船,纸已经泛黄了,铅笔线条也模糊了,但她还是能认出那个站在悬崖边的小人


谢笙恩把画重新捆好,塞进了新书桌的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笑了笑。


镜子里是一个圆脸的女孩,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着,脸颊上两坨婴儿肥把笑容撑得满满当当,她笑得很用力,用力到苹果肌有点酸,用力到她自己都快相信她是真的开心。


挺好的,她想,这样挺好的


谁也不知道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谢笙恩,抽屉最深处压着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火柴人。


谁也不知道她画了那么多年的鸟,没有一只飞起来过。


但她还是会继续画。


因为除了画画,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掏出去。


窗外的雪停了。


谢笙恩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扑了她满脸。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扎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她关上窗,回到书桌前,翻开新的速写本。


第一页,空白


她拿起笔,想了想,在最中间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


太阳下面,她第一次画了一个人。不是火柴人,是一个有头发、有五官、有身体的人。那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快要伸出画面了。


谢笙恩在影子尽头,又画了一艘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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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既定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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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既定航线

作者: 南枝梦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