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南猜对了,
言重生的确没睡着,只是比睡着更加严重。
四肢麻木的痛感使他像一面生了锈的古镜,外表会随着时间推移缓慢被侵蚀殆尽。
通校证办下来的速度太快,
快到言重生还没准备好面对袁妍,母亲的声音在外人听来是温柔体贴,
可他只感到恐惧……以及一丝不忍心。
今年的9月不比以往炎热,
不过也差不了多少,
言重生大热天出了一身冷汗,光是看着就不正常。
张天南快步来到言重生身旁,谨慎地上手拍了两下对方的肩膀。
“老言,没事吧?”
言重生近乎蜷缩在地上,手指无规则地拢在一起,手背上的皮肤表面被撑到青筋凸起。
手心发颤,
不断冒着汗,这足矣断定言重生身体有问题。
张天南整个人都不好了:
“熬夜熬出事了老言?
你别吓我……
等着!南哥去打火葬场no…110不对,119不对!122呸…120来救你!”
“要我真有事儿就你叭叭这点时间我已经嘎了……”
言重生发出的声线与平日别无二致:
“刚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缓缓。”
张天南停下奔跑的步伐又原路退回来:“你真没问题?还能回教室吗,南哥背你回去。”
言重生半耷拉着眼皮抬起头:“……说了没事你咋还叨叨呢。”
张天南:“……”
好心没好报,
哼!
“那您老好好歇歇着,别乱动嗷!”
张天南返回队伍,
其他人正好热完身:
“插班的那个谁出来一下,有“老师”要和你谈谈,其他人自由活动,下课前十分钟再测跑步,
解散!”
言重生坐在原地凝望天空,远方似乎……有一张和袁妍的脸一模一样的云?
“房子没了,
车子没了,
现在什么都被火烧没了,
刚买的新房子,又要搬家……你还剩个什么?
英雄主义吗!
我们的小言就是来人间受苦的?永康,为什么你每次都不让我省心!”
一团乱麻的黑影在晃动,
声音的主人是袁妍,她哭着抱住言永康唯一留下的照片。
女人在斥责言重生的亲生父亲……
“小言,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永康走了,你千万不要出事……”
她还在哭,
“病好了……好了好呀,你爸还是保佑了你的。”
她终于笑了,
“现在一切都变好了!”
袁妍在他耳中那些不堪的无助与后来的夸奖称赞相勃。
袁妍对亲生儿子的态度仿佛被风吹散的云,就算是乱了方向也别无选择。
言重生也是。
他盯了一会自己的手心,取出黑色耳机试图伪装成在听音乐。
刚才的情形险之又险,
他明明听到了张天南的声音,
可愣是反应了很久,和昨天在天台得知怀昭野是要对自己表白时一样。
仅仅那三四个字,
他需要5分钟才想起要回应。
隐约看见父亲言永康奋不顾身的朝自己冲来……
男人有一头乌黑的短发,对方前不久才剪的寸头又长回来了。
“重生!重生!爸爸知道你在哪!”
对方不顾一切地向他冲了过来。
“重生,对不起…”
言永康将幼小的他紧紧护外怀里。
嘭——
那天火焰席卷了整座大楼,包括他们的新家,身为消防员的言永康被爆炸轰出高楼,
他救不了下一场火了。
言重生在那场夺走父亲的大火里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不死之身,
但一切早已经来不及。
如果可以重来……
“你果然在这!重生!”
言永康欣喜又慈爱的面容在大火中显得温柔至极,看着言重生被烧坏的伤口正在快速自我愈合时竟未有丝毫改变,
他在言重生恐惧的目光中抬头,
发出中年人爽朗的笑声:
“哈哈,不死之身好啊,别哭儿子,爸爸在……”
那个笑在言重生听来是那么地讽刺,
他只想知道,
凭什么自己还能活着?
[滴——德安中学,祝您出入平安]
今天的晚自习张天南替他向老师要了张假条,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无厘头的原由。
电话一直震动的他烦躁无比,
袁妍的电话仿佛索命的恶鬼,
靠近了,
又不杀他,
在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与恶鬼碰硬。
现阶段原本是最好的结果,
虽然又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家邻居。
绿灯亮了…
愣神似地走过斑马线后,
红灯也亮了,
他迟滞缓慢的步子正好与一辆车擦肩而过,车主找了一个边缘停车,
车窗降落,
驾驶员的面容出现,
使站在马路另一头的言重生动作忽然变得僵硬无比。
那种手脚冰凉、心率失调的感觉又来了。
它像汹涌的洪水猛兽,
是和现在从车上下来的继父一般的海啸与雪崩,
杀人于无形,
摆出一副绝不负他人的表像。
“赵……赵叔叔好。”言重生停在原地,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重生今天放学这么早,
在学校住了两天想家没?小妍成天回家念叨着想你。”
他到底是如何说出这种谎言的?
言重生在心里腹诽,
面上却不显。
“我现在已经转走读了,以后可以天天见面。
还烦请赵叔叔多照顾一下我妈。”
赵盛的工作又忙又不忙得,
但很需要打交道,
不会因为小孩的气话就大庭广众的乱发脾气。
更何况这小孩是自己家的,
他疼还来不及,
怎么会怪这孩子不懂事呢?
“好,那叔叔先回去了。”
“赵叔叔再见。”
直到那辆车彻底离开视线,
言重生摘下原本戴着的口罩和帽子,独自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
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维生素片兑着水吞下。
小区里的路灯亮了,
手表上的时间是晚上8点半,
言重生要几乎把表身凑到眼前才能看清上面的数字。
赵盛发来一段语音…
恶心呕吐的晕眩感不受控制般涌上喉咙,
像深林起了毒雾,
堵住了从未有过的生路。
心脏的鼓动在耳边不断加快,连呼吸也成了奢侈的代名词。
路灯映出模糊到宛如人影舞动的光线,
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沙沙声更加令人崩溃……
分不清是风吹过树叶还是大脑正在被刀刃一下下切成薄片。
[小言,今晚上做了麻婆豆腐,你去老房子里住一晚吧。]
赵盛的语音是袁妍发的,
原来她还知道回家啊……言重生自嘲地笑了笑,
背景音杂乱无比,
就像两人待在一起谈论什么:
[今天晚上你在翻修过的老房子里凑合过一夜。]
袁妍与他有过约定,
言重生豆制品过敏,
言永康在时就有不顾自身安全随意加班的倾向,
袁妍又不常回家。
那时钥匙少,
但还有一把老房子的钥匙,于是他们为了好玩约定了暗号。
一旦语音里有含豆制品的任何名词出现,就是在告诉他别回家,
家里没人等他。
一个两个都在说想他,却又不让他回家。
他什么时候有过家……
时至半夜,
秋日里的冷风绅士又疏离,如同陌生人随手的一次关心。
保温杯早已不再能保温,
胃里是空的,
除了刚吞下的维生素片,
书包里还剩下某个人一大早专门给言重生买的早餐,
如果不是他还留着,
那今晚他可能会饿到啃自己的胳膊吧。
早上还温热的牛奶已是冰凉,喝它不如去小区的水池里捞两手,
至少肯定比牛奶甜。
“咳咳咳——”
附近有不少垃圾桶和野猫,
差点把他吓到。
刚刚吃下的东西已经是言重生这一整天全部的吃食,
喝的只剩半杯牛奶了。
在这里找一处可以过夜的地方很容易,天台、巷角、长椅,还有小广场上的滑梯。
有时候秋千也不是不行,
可每次有风吹过时,言重生会被晃的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全吐出来。
在哪里过夜都行,
反正他不想回翻修过的老房子,
那里早就没人会等他了。
“老言,你请了三天假啊!
你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没有你的作业,我都被陈妈和老林叫到办公室去三次了!”
张天南这三天的精力堪比刺激的断轨过山车,
先是作业没写完,
再是开学测验全年级倒数第一,
最后是上课和白云传纸条被抓了,总之活的很不安宁。
张天南仰天长叹:
“失去了班长的高二(5)班简直犹如陷进了水深火热之中,等待着您老来拯救我们!”
言重生:“……”
“写完了,拿着咕噜到一边去。”
言重生一大早来到教室就被“一家人”围地寸步难行,
用了整个早读补完昨日的作业就全放出去散养了。
“喜子你等会,我数学马上抄完了!”
“白云江湖救急,你语文借我抄抄!”
“南弟作文你也抄,要点脸行吗?”
怀昭野从后门提着早餐放到老位置,言重生看到这人的时候愣了几秒,
差点忘了……
对方叫什么来着?
一句话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我就当你同意了,男朋友。]
他没同意发生这段关系,
不算!
住宿的最后一晚,
这个狗爬上3楼闯进他的宿舍,自己居然没打死他?
好似才反应过来,
言重生不免嘲讽自己反射弧有点儿太长,现在才想起来要动手已经晚了。
早餐的塑料袋里有一张小纸条:
[小区的长椅很硬,如果实在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到我那里,我养你呀。]
言重生:“……”
一定是幻觉,
他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就当你同意了,男朋友,欢迎入住。]
言重生:“……”
这人怎么跟个房产中介似的?
等等,
不是!他没同意!
水果刀蠢蠢欲动了怎么办……
视线被黏在了这张纸条上,言重生小时候,袁妍也这么做过……
父母会特意早起为他做盒饭,
那时言永康还不算忙,他和袁妍一起挤在小出租屋里,用胡萝卜丁和鸡蛋在米饭上摆出一张笑脸,
就是有点丑。
而且炒饭不是没熟就是太糊……言重生差点被夫妻俩的厨艺毒死。
夫妻俩还很有点子,
两人学着网上比较火的留言便当写下祝福纸条:
[祝我家小言宝贝天天开心,好好吃饭,不准挑食。]
[儿子别听你妈的,吃饱就行,不想吃的撂饭盒一边回来你爹干掉,不浪费才是王道。]
一张正反面都有留言的纸条,
他已经好几年没收到过了。
即使他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是疏离、
是想逃跑……
可现实却是他依旧坐在原地浑然不动,
身体就像被昨晚的冷风冻住了,让他能有时间静下心来遏制住内心的反感而理智做出选择。
首先他有家不能回,
其次小区的长椅必然不如床舒服,
更何况他们也算是半个知根知底了,不用一藏着掖着。
百利而无一害!
最后,
只有傻子才会答应去一个陌生人家里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