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的凌湛脚步顿了片刻,寒妶将目光投向他。
他摇摇头,示意没事的同时给寒妶传音道:“洛莱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寒妶柳眉微蹙。
如今仙界残余之人皆在仙盟,魔界未出,能杀了他的也只有……异域。
可异域有什么理由杀他呢?
没等她深思,凌湛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的魔阵破了,魔纹反馈却迟迟未来。”
“那阴堕使者,只能是死了。”
他的声音很稳,寒妶听得出:他在解释。
魔尊自然没有给她解释的必要,但凌湛有,他大抵也已知晓自己身份暴露,此刻更是不再端着。
仙盟内部倒没如此不堪,看得出异域之人已借着打扫的由子,将仙盟探光。
到达分界口,寒妶默契的与二人分开,凌湛也没犹豫,抬步便跟着寒妶,他没问去哪,也不问打算,只是静静跟在她身后,时不时望向她冷漠的背影。
寒妶指尖轻点,便溢出一段灵力,极寒之气将周身温度都降下,地面都结起薄霜,而面前平平无奇的玄门,竟没有一丝冰晶,反而有条不紊的将灵力吸收其中。
良久,那道玄门中间亮起一道白光,愈发愈大,最终整道门都亮起,寒妶没理会凌湛,迈步走进。
凌湛自然不需要她提醒,紧随其后。
随着他的进去,光亮越来越暗,一半已变回玄门,而始终不远不近跟着二人的“洛莱”,整个人蜷缩起来,顿时化为球形,滚了进去。
身后玄门已关,寒妶却顿住步子。
她没再向前,回头与凌湛对视,后者冲她眨眨眼,有些心虚的扯出个苦笑。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说过的,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先前想过无数措辞,在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顿了顿,他又补了句
“以凌湛的身份。”
见寒妶不理会,他也没再解释,静静望着她。
这一眼,他才发现寒妶的目光从始至终,看向的就不是他。
寒妶眼中没有半分情绪,直直越过他,凌湛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就见刚还空荡荡的玄门前,已经出现道人影,蜷缩成一团,不知死活。
凌湛闪身过去,眉头顿时皱起。
眼前这道半死不活的人影,赫然便是洛莱。
“你不是说,他死了么?”
凌湛挑眉望向洛莱,指尖摸索着下巴,良久才不确定道:“也许他又活了?”
寒妶没再理会他,眸光流转间一道冰锥瞬起,毫不留情将他身体穿透。
寒妶继续向前,没回头。
“跟到这里,他已经不能留。”
凌湛也没纠结,只是望着寒妶的眼神变了一瞬,轻喃:“还真是变了……”
他没再浪费时间,迈步跟上寒妶。
寒妶却是没走两步便停下,仰首望向房间上方。
望着她的侧颜,凌湛有些出神,但还是很快转移视线,顺着她看向吊灯。
灯光很稳,隐隐透着温度,凌湛看不出什么,但还是一本正经的盯着。
良久,眼前的灯开始变化,摇晃起来……
凌湛恍惚好一阵,回过神时,眼前已然不在房间。
四周空旷至极,犹如深山老林中的荒土般,凌湛转过身来,就见寒妶提着衣摆,已经原地坐下。
月光打在她身上,将她面无表情的脸映出些许柔和,万年寒冰融化,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不知觉间,凌湛竟是痴住。
寒妶目光缓缓抬起,与他对视。
凌湛瞬间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姝妶……”
这二字一出,寒妶目光都凝滞片刻。
气氛顿时陷入沉默。
“现在是寒妶。”
良久,她才纠正道。
凌湛没做出回应,只静静望着她,那双暗红的眸子,竟有着几分执着。
“寒妶是寒妶,姝妶是姝妶。”
“你说过,身份束缚不得我,同样,你也是。”凌湛认真道。
寒妶却是摇头,“不一样的。”
身后白丝随着她的晃动而起,阵阵波澜如同她的心,平静又激烈。
“我扛起的,是整个仙界。”
凌湛却是笑了,笑得肆意。
“姝妶,你究竟是变了还是没变?”
“我扛起的莫非就不是魔域?”
寒妶没理会他,只是静静等待着什么。
凌湛却是不乐意,闪身至她身前,捏着她的下巴。
“看着我。”
他将面具摘下,材料高昂的面具仅一瞬间便在他掌心化为灰烬,寒妶望着这张脸,心情复杂至极。
凌湛相貌与曾经有九分相似,只是褪去稚嫩,五官更加端正些许。
“我都没变,你凭什么说变就变?”
寒妶听不懂他这些执拗的旧话,毕竟是魔尊,一如既往喜怒无常,她也就没理会,只是拍开他妄图再触自己的手。
凌湛眸底却更沉,
“是你说的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我,姝妶,你的承诺怎么就这么廉价?”
“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大抵是他情绪太激烈,寒妶竟觉得有些无力,凌湛口中那些话,她早就忘的干净。
自她成为寒妶,就已和过往断绝。
凌湛望着她淡漠的眸子。
良久,才泄气般低下头,他没再开口,眼底始终留存的些许光亮也消失不见。
他已经不敢肯定,她就是她。
百年太长,物是人非。
修士着一生太长,有些人也只能是过客。
缘字向来奇,有始无终。
他如约变强,纵横一方,甚至不惜背弃仙界成为魔尊,他为的是什么?
不过一句承诺。
可如今,承诺散了,人也变了。
他还得装作无事,继续为魔尊这个身份负责,为魔域负责。
可他成为魔尊是想承担这些责任,称霸一方的吗?
凌湛不禁嗤笑出声。
直至此刻,他的所有伪装皆结束。
凌湛没再纠结寒妶,只是淡声问:
“此地为何处?”
“不清楚,大抵是幻境。”
凌湛眉梢微挑,“来此为何?”
寒妶没再回应,只是将发丝顺开,默默等待。
随着时间流逝,夜空明月愈发皎洁,月光却愈发暗淡,似在收拢般。
终于,仅剩的光芒也尽收月中,周身一片漆黑,明月依旧耀眼,却不曾散发半分光芒。
蓦地,天中明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最终化为一道似人非人的身影,朝寒妶飘落。
落到寒妶身边,凌湛才看清他并非无光,只是比不得从前。
萤火与皓月相比,自是丧失光芒。
「小辈,仙域可还好?」
一道似男非男的声音从他身上传来,寒妶恭敬回应:“前辈,仙界还是没抵过异域,如今……不太好。”
斟酌良久,她还是说出那句不太好。
光影反应极淡,仿佛早有预料,他的动作极其不协调,凌湛甚至不懂他在做什么。
只见那光影双手结印,似在施法般舞动,眼前黑漆漆的景象顿时变了。
一望无际的荒土化为山洞,活动空间极小,二人不得不靠背而立。
面前的石壁是无数壁画,似重复刻绘千万遍般,每一画都深深凹下去,凌湛伸手摸向石壁,用力按下。
石壁没有任何变化。
如此坚硬的石壁,究竟要多大力气,才能刻画如此之深?
凌湛将目光投向寒妶,只见她眉目皆是认真,紧盯刻画。
“你能看懂?”凌湛道。
寒妶微微颔首,又摇头。
“不完全懂。”
她将指尖指向其中一副,悠悠道来
“这两群山应当代表不同阵营,几笔交错大抵是矛盾纠纷。”说着,她的指尖向右划,又到一座大山,
“这应当是最后仅剩的胜利者。”
顿了顿,她又改口道:
“也可能是合并者。”
她指尖再次滑动,这次,没等她开口,那道悠扬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缓慢而浑厚:
“不错,那便是早期的仙,当时分为两派,仙域与仙界。”
“二者并不团结,观念也不同。在别域皆一致对外时,仙在内斗。”
“妖域打到眼前,二者才停止内斗,暂且一致对外,仙本碾压妖域,却因各自的内斗及其不信任,各自为伍,本该大胜的结局却是堪堪保住仙。”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语调,不夹杂一分私情,平淡又步步协调,寒妶与凌湛都能通过壁画而窥见曾经的仙界。
妖域他们自然知道,曾与魔域无二,不过灭亡太早,仅剩的也成为灵宠。
“这次之后,仙域内乱更加激烈,不得结果不罢休。这自是别域入侵的好机会,但妖域却是被盯上。”
“在不知名域界的侵略打压下,妖域坚持了数百年才被吃下,妖皇也随之陨落,这是彝域第一次进入大众的眼前。”
“居安思危才得长久,仙界统一后,使用大量手段寻找彝域弱点,为的就是将来,倘若彝域真的进攻而来,仙域有手段面对。”
“可如今,自我出世。”
“能感受到的仙,寥寥无几。”
那道光影的声音平淡又缓慢,可却露出些许危险。
他的目光紧盯寒妶,质问道:
“小辈,你该给些解释罢?”
“数日前,我曾来过,可您并未给出指引,甚至没有出现。”
寒妶依旧带着敬畏,只是语气冷淡。
“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只会质问与解释?”
“放肆。”
光影身上更加明亮,仿佛随着他的怒火,身体也随之增温般。
见情况不妙,凌湛瞬间闪身至她身前,长袖拢在其身前,毫不畏惧的望向他。
光影这才将目光投向他,眼神微眯。
片刻,他身上的光亮弱了几分,想通什么般开口
“原来如此……仙域已不存在了吧?”
闻言,寒妶并未点头,也不否认。
光影却什么都懂了般,怒极反笑,
“没想到我仙域出了你这等叛徒,胆敢带着彝域小子来见我!”
此言一出,二人都愣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