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比温煜想象的更冷。
屋顶是漏风的,稀稀拉拉的瓦片时不时还往下掉,风沙大的眼睛都快瞎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腐烂叶片的酸味,还掺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霉味。
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花枝,像是很久没有人整理过。
温煜看着这般疲惫不堪的环境,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个瘦长脸的管事姑姑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显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你就是御花园那边打发来的?”
温煜低头,声音弱了下去。
“是。”
“哼,御花园不要的人,我这花房也不想要。”
那姑姑又打量了一遍温煜。
“但你既然来了,就不能闲着,花房里最脏最不讨好的活都得你干!那边——看见没有?”
她指了指暖棚最里面的一排花架,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这些是今年寿辰要用的栀子花,陛下最喜欢栀子花,你要是打理不好,耽误了寿辰,就等着挨板子吧!”
她听到“陛下最喜欢栀子花”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下意识就答应了下来。
“是。”
温煜看向那边的栀子花。
那排花架上摆着十几盆,叶子黄了大半,花瓣蔫蔫地垂着,泥土都干得裂口子,根本就不可能养活好。
管事姑姑可不想多管,转身就走了。
温煜蹲在那排花架前,伸手碰了碰一片蔫了的叶子,僵硬粗糙的触感瞬间刺得她一激灵。
她想起了萧尽给她戴簪的那天晚上。
簪子还没有被踩坏,银质的,在煤油灯下泛着柔光。
他站在她身后,把簪子慢慢推进她的发髻,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温煜又拿起簪子看了看,轻轻抚摸,然后小心翼翼戴到了头上。
她开始给花浇水、松土、剪掉枯叶。
花房里的光线不好,只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的几束微光,时不时还会移动。
温煜只能一边剪一边追着光,把花盆对着漏光的地方。
她的手指抠进板结的土里,把板结的土块一点一点捏碎。
一盆花弄完,她马不停蹄挪到下一盆。
温煜弄了整整一个下午,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缝里全是泥。
快要收工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温煜立刻警觉起来。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目的宫女。
那女人的衣裳料子比普通宫人好很多,袖口绣着银线暗纹,发髻上别着一支白玉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
她看了一眼花架上的栀子花,又看了一眼温煜,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新来的?”
温煜站起来行礼:“是。”
那女人走到那排花架前,伸手拨了拨一片叶子,指尖轻轻捻了一下干枯的边缘。
“这些花,是陛下寿辰要用的?”
“……是。”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喜欢栀子花吗?”
温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叶子上收回来,冷哼一声。
“好好养,要是养死了,你就等着吧。”
温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把那根碎的不成样子的簪子从头上卸下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簪尖断了一截,银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但还好没大碍,只是不似从前那般锃亮。
温煜到宫里这几天已经确认了两件事。
这个皇帝喜欢栀子花。
这个皇帝喜欢唱戏。
但她还没有确认的是…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萧尽。
她攥着簪子靠在床头,盯着房梁上的裂缝发呆。
外面的风刮了一整夜,她半梦半醒地听到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戏,又像是风穿过檐角的呜咽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她就去了花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温煜直接傻眼了。
几盆花的根部裸露在外,叶子和花瓣全部被破坏,泥土被泼溅的到处都是。
一片狼藉。
她蹲下来看了看断口。
边缘整齐,不是风刮断的,是故意被剪断的。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告诉管事姑姑。
温煜蹲在地上,把土重新填好,把断枝修剪整齐,继续浇水松土。
看来这宫里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得多。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但知道这件事之后,她反而更确定了一件事。
有人不想让自己好过。
这批花,必须活下来。
她正低头给一盆栀子花浇水,指尖刚碰到湿润的泥土,忽然看见花盆底下的青砖缝里压着一张纸。
她停了一下,心猛地一揪,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迅速把它抽出来。
“别让这批花活到寿辰。”
温煜攥着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她没有再低头看第二遍,迅速把纸条撕碎,直接吃了下去。
温煜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水瓢,继续给下一盆花浇水。
花房门口,隐约有一道人影快速闪过,衣角掠过门框的边沿,像一阵风似的。
温煜没有抬头去看,但她知道——这花房,不只有她一个人。
有人不想让她好过。
看着满地的狼藉,温煜内心一阵绝望。
这些花就算再怎么修复,也不可能完好如初,况且自己刚来的时候这些花就已经快死了,再经这么一折腾更是雪上加霜。
如果皇帝真的是萧尽,那自己可以想方设法让他认出自己,这样还有机会活下来。
要是皇帝根本不是他…那自己横竖都难逃一死。
“事到如今…拼了…赌一把。”
温煜把所有花泥和残枝败叶全都一股脑塞进花盆,又用红布盖上。
“只要熬到寿辰那天,不被人发现,就有机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