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湄没眨眼。
黑暗里,钥匙的齿纹硌着掌心,锈腥味往皮肉里钻。窗外那道黑影贴着窗缝停了足有三息,忽然一缩,贴着墙根滑入雪幕。临走前,腕间那条青绦在残雪微光里晃了晃,沉沉地垂着,是披香殿特赐的形制。
郗湄膝行两步摸到窗下。糊窗的棉纸被薄刃割开的口子正漏着风,雪沫子打在她手背上。窗台积着薄雪,雪窝里静静躺着一枚银铃,指肚大小,铃舌被人齐根削去,只剩空空的铃腔,对着枯井的方向。
她拾起银铃,指尖探入空腔,触到内壁三道极细的刻痕。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她脸上,郗湄迅速将银铃和那枚铁钥匙一并按进胸口衣襟,贴着里衣藏好。棉纸破洞外,雪光惨白,掖庭的轮廓在远处像一排枯死的树桩。她蜷回角落,把膝前的破木盆往身前拉了拉,盆沿的霉味混着碱气,刺得鼻腔发酸。
五更鼓未尽,那扇破木门被人从外头踹开,门轴发出断裂似的呻吟。
管事嬷嬷裹着灰鼠皮袄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手里的乌油皮鞭还沾着昨夜的雪渣。她一眼扫见西角那盏残烛灭了,三角眼里闪过阴鸷,却顾不上追究,一脚踢翻郗湄跟前的木盆。
哐当一声,半盆掺了碎冰的碱水泼到郗湄跟前,冰碴子溅上她的手背。
“罪臣女,好睡性。”管事嬷嬷的鞭梢点了点地上那匹雪青色的残料,“跪下去,把这批生辰缎的浆洗做完。洗不净,你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按住郗湄的肩,将她往碱水里一摁。郗湄没抗,双膝砸进碎冰堆,碱水瞬间浸透单衣下摆,冻得人牙关一颤。她十指探入水底,攥住那匹雪青料子,指缝立刻被冰碴子割开细口。
碎冰碴子混着碱粒,棱角割进指节裂口,一股锐痛顺着骨缝往上爬。她十指摁进雪魄纱残料,寒意往皮肉里扎。
前世画面猛地翻上来——也是这双手,也是这口碱水锅,她冻僵的指头在沸碱里泡到溃烂,最后连筷子都握不住。
今日辰时,绿翘必来验取这批生辰缎。
“磨蹭什么?”管事嬷嬷的鞭梢虚虚一抽,抽在郗湄耳侧的空气里,“辰时披香殿就要来取货,你当这里是给你焐手的地方?”
郗湄攥着湿冷的料子,指节冻得发紫,动作却不慢。她得在绿翘来之前,让这匹雪魄纱活着漂在水里。雪魄纱遇碱则朽,可碎冰能暂压碱蚀,她前世看过管事嬷嬷亲手毁过这料子,知道冰碱交界处的分寸。血珠从裂口渗出来,落进盆里,被碱水一烫,散成淡红的丝,转瞬不见。
旁边一个粗使婆子啐了一口:“罪臣女的血,倒比碱水还脏。洗快点,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管事嬷嬷站在锅边,三角眼盯着郗湄的脊背,忽然压低响动:“洗完了这批缎子,后头还有三锅脏衣等着。罪臣女,浣衣处的规矩,就是把你这身傲骨熬成碱渣。”
郗湄没抬头。她盯着盆里浮沉的碎冰,数着冰碴子融化的速度。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巧,却稳。
帘子一掀,绿翘领着两个宫女踏进浣衣处蒸腾的浊气里。她穿着披香殿掌事宫女的青绫袄,袖口垂着一条青绦,杏眼扫过满室碱雾,在郗湄膝前那盆雪色残料上微微一顿。
管事嬷嬷忙堆下笑迎上去,腰弯得极低:“绿翘姑娘来得早,这批生辰缎正浆洗着呢,保准误不了太后娘娘的赏梅宴。”
绿翘没接她的话。她走到郗湄跟前,靴尖距那盆碱水只有半步,目光落在雪魄纱上:“这料子怎么还泡在碱水里?嬷嬷不知道雪魄纱沾了强碱,一盏茶的工夫就能朽成絮?”
“姑娘放心,”管事嬷嬷赔着笑,眼角挤出深沟,“兑的是碎冰碱,冻着呢,伤不了筋骨,只去污。”
“冻着?”绿翘眉梢一动,响动仍温婉,话却锋利,“冻坏了经纬,这批急货谁赔?邰贵妃娘娘前日才点了这花样,太后赏梅宴上若是见了烂絮,是你去跪承明殿,还是我去?”
管事嬷嬷额头沁出细汗:“不敢不敢,这……这不正紧着……”
绿翘伸手,指尖挑起雪魄纱的一角,对着油灯照了照:“经纬已经松了半分,再泡下去,明日就该起毛。嬷嬷,这批料子从哪儿收的?”
“内……内侍省送来的,说是生辰缎的残料……”
“残料?”绿翘松开手指,任那料子落回盆里,溅起一小片碱水,“残料也值得披香殿辰时来取?嬷嬷,规矩就是让你把雪魄纱扔进碱水锅?”
管事嬷嬷喉头滚动,强笑道:“姑娘说笑了,浣衣处哪敢接手私货,这都是按规矩……”
“规矩?”绿翘截断她,目光扫过案台上那匹雪青料子。
管事嬷嬷趁机往前一步,靴尖看似无意地踢了踢郗湄跟前的浆洗篮。她右手缩在袖底,食指与中指夹住一封薄信,火漆封口,暗红色的印子边角翘起。她矮身假装去查看雪魄纱,袖底一松,那封信便滑进篮底,压在一件脏亵衣下面。火漆上印着内侍省的徽记。
郗湄的余光瞥见嬷嬷袖底一动,一封暗红边角的东西滑进篮底。她没动,只将肩又往下塌了半分,任由婆子扭住胳膊。
管事嬷嬷忽然直起身,拔高嗓音,像是陡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罪证:“这贱婢手脚不利索,绿翘姑娘瞧见了,她篮底还藏着外头递进来的东西!定是私通外宫的赃证!罪臣女私通外宫,按律当场杖毙!”
两个粗使婆子早已得了眼色,应声扑上来,铁钳似的手去扭郗湄的胳膊,要将她往碱水里摁。郗湄没躲。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婆子耸动的肩,直直落在绿翘袖口那条晃动的青绦上。
青绦系魂。铃舌空悬。
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被碱气呛得发飘,却字字清晰:“铃舌空悬,青绦系魂,姐姐既要取衣,何不连这水中的雪魄一并带回?”
绿翘脸上的温婉碎了个干净。
她一步抢上来,不等婆子将郗湄按实,先夺了那浆洗篮。她翻手一掏,将那封火漆密信捏在指间。低头看了眼火漆上的徽记,再抬眼看向管事嬷嬷,杏眼骤冷。
“借刀杀人。”绿翘冷声吐出四个字。
反手一掌抽在管事嬷嬷脸上。那巴掌极脆,管事嬷嬷被打得偏过头去,灰鼠皮袄的领子歪到一边,脸上迅速浮起五道红痕。她捂着脸,瞳孔骤缩,膝头一软跪了下去,鞭子脱手掉在碱水里,溅起一片灰沫。
“奴婢……奴婢冤枉……”管事嬷嬷颤着声,嘴角渗出血丝,“这信……这信是奴婢方才才看见……”
“方才才看见?”绿翘将那封信拍在案台上,指尖点了点火漆,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内侍省的火漆,塞给一个罪臣女的浆洗篮,嬷嬷这刀借得可真顺手。你当她死了,雪魄纱的账就烂在她身上?邰贵妃问起来,你猜是浣衣处管事担得动,还是内侍省那位管事担得动?”
管事嬷嬷浑身一抖,血和冷汗糊了一脸:“姑娘明鉴……老奴……老奴只是是……”
“但是什么?”绿翘打断她,动静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是想让披香殿今日辰时,抬一篮子罪证回去?”
管事嬷嬷噤了声,捂着脸的手直哆嗦。她膝行半步,想去扯绿翘的裙角,又不敢:“姑娘……姑娘好歹看在老奴伺候浣衣处十年的份上……”
“十年?”绿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十年还没学会怎么毁尸灭迹,难怪只能在这碱水堆里捞油水。”
绿翘转向那两个粗使婆子:“还要扭吗?”
婆子慌忙撒手,退到墙根,不敢看她的眼睛。
绿翘这才垂眼看向郗湄。郗湄仍跪在冰碱水里,十指泡得发白,指节上裂口翻着红肉。她把冻裂的指节往袖子里藏了藏,没喊疼,也没道谢,只盯着盆里浮起的碎冰。
“能站起来?”绿翘问。
郗湄撑着木盆边缘缓缓起身,膝头发僵,粗麻绳在腕上晃了晃。她垂着眼,视线落在绿翘袖口那条青绦上,青绦末端系着个极小的结,绳纹交错,是死士暗记里的盘魂扣。
绿翘注意到她的视线,袖口微微一垂,遮住了那个结。
绿翘将火漆密信收入袖中,转身往门外走。跨过门槛时,她忽然停住,回身走到郗湄跟前。风雪从门外卷进来,吹动绿翘的鬓发。她俯下身,两根手指捏住郗湄腕上那截尚未解下的粗麻,指腹蹭过绳结上干涸的血痂,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几乎被风雪掩住。
“钥匙能开井锁,”绿翘盯着郗湄的眼神,手指在粗麻上缓缓收紧,勒出一道浅白的印子,“也能锁你的命。”
郗湄腕骨泛起一阵森然冷意。她没抬头,没发问,只任绿翘捏着那截粗麻。绿翘怎么知道麻芯里有钥匙?又怎么知道枯井?粗麻绳结上的血痂被绿翘的指腹碾得发痒,痒意钻进腕骨,一路往上爬。
“井里的东西,”绿翘的响动更低,像从缝隙里漏出来的风,“不该由你捞。”
绿翘松开手,青绦在袖口一晃,转身踏入风雪里。两个宫女低着头快步跟上。
浣衣处的破门在她身后吱呀作响,晃了两下,撞上门框,终于停住。管事嬷嬷仍跪在地上,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滴到灰鼠皮袄上,暗红的一小点,很快凝住。
郗湄仍站在那盆冰碱水旁,十指垂在身侧,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汪淡红色的水渍。她掌心里却死死攥着那枚没人看见的铁钥匙,齿纹硌着皮肉,硌得人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