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犊车骤停。车辕撞上一块凸起的青石板,整辆车猛地一颠,郗湄额头重重磕上车壁,眼前炸开一片金星。腕间的粗麻绳随着惯性猛地勒紧,磨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前头赶车的老太监扯着嗓子骂了一句,车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掀开,风雪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扑了她满脸。她扶着冷的车框往下跳,单衣的袖口早已被寒气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腕骨上。脚下一滑,她踉跄半步,粗麻绳勒着手腕的钝痛让她清醒过来。
身后还有七八个罪臣女眷被依次赶下车,抽泣声被寒风掐得断断续续。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被人从车里推出来,差点扑倒在郗湄背上,被后头的禁卫一脚踹在膝窝,闷哼一声跪在了雪水里。老太监捏着名册尖声点数,木签子敲在车框上,笃笃作响。郗湄随着队列往前挪,没回头,一步一步踩着前人的脚印。
她把脑袋抬起——两侧是高得离谱的灰墙,青砖砌得严丝合缝,直插进灰白的天幕里去。墙头积雪被风扫下来,落在脖颈里,凉得人一哆嗦。她目光往西侧一偏,远处内侍省的灯火悬在半空,隔着风雪望过去,像一只半眯的兽瞳,幽幽地亮着。东侧宫道上人影幢幢,隐约有仪仗余下的残影在暗处浮动,金漆杖头在雪光里一闪而过,转瞬没入拐角。
队列被押着往宫道正中那条南北甬路去。郗湄刚踏上甬路的青石板,太阳穴骤然一阵刺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从颅骨缝里扎进去——前世就是这条道,她直直撞上邰贵妃回宫的仪仗。那记掌掴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接着是三个时辰的雪地罚跪,十指冻得发紫,险些废在承平二十三年的这个冬夜。她猛地垂下头,脚步一错,从队列里闪出来,贴着西侧偏廊的暗影往里走。
前头引路的胖嬷嬷立刻回头,三角眼一瞪:"作死呢?走偏了!"
郗湄弓着背,声音压得极低:"嬷嬷恕罪,奴婢……奴婢内急。"
胖嬷嬷嫌恶地挥挥手,袖口带起一股馊味:"憋着!西侧偏廊跟紧,掉队和逃犯同罪。快走!盯着你呢!"
郗湄低声称是,粗麻绳还勒在腕骨上,随着她快步走动,绳结磨着皮肉,一圈火辣辣地烧。她把喘息咽进喉咙,贴着墙根疾行,余光瞥见胖嬷嬷的视线一直钉在她背上,直到偏廊尽头那扇矮门出现,嬷嬷才扭回头去。郗湄伸手一推,一股陈年潮气混着碱水味、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臊,沉沉地压在头顶。
掖庭西厢的门矮得厉害,门槛却高得出奇,像是故意要人低头。郗湄迈进去,屋里点着两盏豆油灯,光线昏黄,照得一屋子人脸上都浮着一层蜡色。管事嬷嬷坐在一张缺了角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脚边搁着一根乌油皮鞭,鞭梢沾着经年的暗褐。她约莫四十五岁,眼皮耷拉着,逐个打量进来的罪臣女眷,目光在郗湄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
"冬衣按例两套,炭火一斛。"管事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今年份例紧,你们这些没入的,减半。冬衣一套,炭火半斛,爱要不要。"
旁边一个小宫女捧着托盘要递过来,托盘上叠着几件薄得透光的单衣,边角还打着补丁。队列里有个年长的罪妇忍不住抬头,嘴唇哆嗦:"嬷嬷,这……这如何过冬?怕是连冻水都化不开,半斛炭火……"
"半斛炭火怎么了?"管事嬷嬷眼皮一抬,脚边的乌油皮鞭忽然扬起,"啪"的一声抽在地上,惊得那罪妇一哆嗦,连退两步,撞在身后人身上。"过冬?"管事嬷嬷冷笑,佛珠在掌心一顿,"掖庭年年死人,没见过冻死的,只见过话多被塞井里的。你也有份,明日一并送掖庭令记档。谁再讨价,现在就拖出去醒醒脑子,井边站着去!"
满屋死寂。罪妇噤了声,抖着肩膀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
管事嬷嬷目光一转,鞭梢忽然指向郗湄,眼神像钉子一样扎过来:"郗氏的。你腕子上那是什么?"
郗湄垂眼,把双手往前一递:"回嬷嬷,入宫的绑绳,尚未解。"
"尚未解?"管事嬷嬷站起身,乌油皮鞭的柄在她掌心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罪臣之女,规矩要重新学。这十鞭先给你记在掖庭令的册子上,待行刑。明日送掖庭令记档,今晚且让你喘口气。"她抬鞭虚虚一点郗湄的肩,鞭梢几乎擦过郗湄的脸颊,"拖进去,西耳房。让她学学什么叫规矩。"
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掌搡在郗湄背上。郗湄顺势往前踉跄两步,没吭声,被推进了西厢最里头一间耳房。门板漏风,窗纸破了好几处,用草秆和烂布条胡乱塞着,风从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屋里只有一张铺了草席的通铺,席角卷着,露出底下发黑的稻草,墙角结着一层白霜。
她刚把怀里那卷破旧被褥放下,身后门轴吱呀一响。一个十六岁的宫女倚在门框上,尖俏的脸蛋在暗处显得发白,手里漫不经心转着一支鎏银点翠珠钗,钗头的翠羽在油灯底下一晃,幽蓝幽蓝的。郗湄视线一扫,正瞥见那宫女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细小的珠光,幽蓝中泛着银,像是刚抠过钗头翠羽留下的残痕。
"哟,新来的罪臣女?"琥珀抬了抬下巴,忽然端起门边一盆冰水,手腕一扬——整盆水泼在郗湄刚铺好的草席上。草席瞬间湿透,冰水溅上郗湄的裤脚和鞋面,刺骨的凉猛地窜上来。
郗湄没动,只把肩上的破旧被褥往上拢了拢,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
琥珀把鎏银点翠珠钗往发间一插,抱臂倚着门,嗤笑道:"罪臣之女只配睡潮处。这地方,我睡靠窗的干处,你睡门口这潮窝,掖庭的规矩,懂么?"
郗湄弯下腰,伸手去摸那湿透的草席,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冻得指节发麻。她抬起头,声音很轻:"懂了。姐姐怎么称呼?"
"琥珀。"琥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脚尖踢了踢门槛,目光落在郗湄那卷破旧被褥上,"哟,这褥子倒是比你的命还旧。少套近乎。今夜你睡潮处,明日说不定就换去倒净桶,罪臣女,命贱,活不长。这草席上的水,明早要是干了,算你运气;干不了,你就裹着湿褥子睡,病死了一样拖去净房后头烧。"
郗湄没接话,只把破旧被褥搬到通铺最外侧,挨着那湿透的草席。她伸手拧了拧草席边缘,水淌下来,在脚边积成一小汪。
"哑巴了?"琥珀冷笑一声,转身坐到靠窗的干处,翘着腿整理发间的珠钗,"睡你的潮窝吧。"
话音未落,外头两个粗使婆子闯进来,手里拎着郗湄入宫时带的破包袱。为首的婆子满脸横肉,把包袱兜底一翻,几件旧单衣、半块硬饼、一根束腰的破布条稀里哗啦落在地上,滚到郗湄脚边。婆子又使劲抖了抖包袱皮,确认里头没夹带,才悻悻地把破布条踢开。
"嬷嬷说了,罪臣女要再搜一遍,防着夹带。"那婆子上来就要扯郗湄的衣襟,"脱了!快点!"
郗湄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湿冷的墙壁,顺势微微屈膝弯腰——那半块青玉璧贴身捆在腹间,绳子勒进皮肉,玉面贴着肚皮,凉。她垂着眼,任由婆子粗糙的手掌拍过她手臂、肩背,又顺着腰侧往下掐了一把。另一个婆子蹲下去摸她的裤腿,摸到脚踝时,郗湄腕间的粗麻绳突然崩开一角,绳头垂下来,吓得那婆子一缩手。
"晦气!"婆子骂道,"收拾你的破烂,老实点!别耍花样,不然嬷嬷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今晚就给我安生待着!"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郗湄渐渐直起身,把散乱在地上的旧单衣捡起来,叠好,压在那卷破旧被褥底下。她没急着铺床,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伸手隔着单衣按了按腹间那块青玉璧。玉还是凉的。
当夜,郗湄被排去倒净桶。掖庭的甬道长得走不到头,青石板被碱水长年冲刷,滑腻腻的泛着一层黑光。两侧低矮的房门一扇接一扇,门缝里透出几声咳嗽和梦呓。她一手提着沉重的木桶,木桶在她手里沉得像坠了石头,另一只手扶着墙,腕间粗麻绳随着脚步一下下蹭着皮肉,磨破的地方重新渗出血丝,黏在绳结上。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换手,木桶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经过东边的值房时,里头漏出几句私语,混着嗑瓜子的声响,窗缝里的油灯将两个人影投在窗纸上,一胖一瘦。郗湄脚步微顿,借着倒桶的由头在暗影里停了停,把空桶搁在脚边,微微喘气。
"……逄主事今日又打发人来查账,"一个嗓音尖细,像是掐着嗓子说话,"咱们掖庭的档,说到底还是逄氏的人看着,进出都是逄家的眼睛,一粒米都漏不出去。"
另一个粗嘎些的哼了一声:"庾氏把着内侍省,灯火通明的地界,哪瞧得上咱这脏处。邰氏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净桶边上。这三家啊,各扫门前雪。"
"那也说不准,"尖细嗓音压得更低,瓜子壳"啪"地一响,"上个月邰贵妃宫里的腊梅,还不是从咱们掖庭的渠道送进去的?这脏处脏处的,只要主子用得着,就不是脏处。咱们啊,不过是人家脚底下的泥……"
郗湄提起空桶,桶底残留的秽物滴了一路。她垂着眼,把这几句话嚼碎了咽进肚里。逄氏主事掖庭,庾氏把着内侍省,邰氏的手伸不到这脏处——至少今夜伸不到。她贴着墙根往回走,经过一盏将熄未熄的残烛时,火苗被风压得极低,在她脸上一晃,又暗下去。
子时归途,雪小了些,却更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旋。郗湄贴着墙根走,粗麻绳在腕上磨了整整一日,血珠已经凝成黑红的痂,每走一步都扯着皮肉。经过掖庭深处那口枯井时,她脚步一顿。
井栏是青石砌的,半边坍塌,井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咬死的嘴。井栏边散落着几块碎砖和半片破瓦,瓦片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她下意识数着步子,离井口还有三步。
井底传来铁链曳地的声响。
哗啦——
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被拖着走过石面,又像是某种困兽在暗处挣动。那嗓音闷闷的,从极深的地下传上来,撞在井壁上,荡出低回的余音。郗湄腕间的粗麻绳尚未解下,她下意识攥紧绳头,指节发白,粗麻的纤维刺进掌纹。铁链声断断续续,忽然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呜咽,短促。
郗湄没有探头去看。她往后退了半步,粗麻绳蹭过井沿冰冷的石栏。
铁链曳地声戛可止。
一片死寂里,风雪重新压下来。她低头,看见井沿的石栏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水渍,湿漉漉的,在青石上映出一道暗痕,仿佛方才有人攀附而上,手掌按在那里,又倏然收回。她又退了一步,转身快步离开,粗麻绳在腕上晃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