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拍卖会突入行动结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温晴在化验间里完成了一份让所有人沉默的报告。她从苏谨南在暴雨中接住的那支玻璃管里分离出了完整的第三支原液成分,和顾衍体内正在排异的移植组织做了交叉比对。结果显示,孟启年在配制激活版原液时故意留了一个基因缺口——他早就算到了移植会排异,而这个缺口恰好可以用那支稀释版原液中的特定成分来填补。换句话说,孟启年给顾衍的腺体设了一个定时炸弹,然后把唯一的解药藏在了拍卖会上。如果苏谨南没有追到泊位,如果冯志远没有在最后一刻把玻璃管抛过来,顾衍会在排异反应的终末期里全身器官衰竭,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角落里。
温晴把报告放在沈书瑜桌上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孟启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顾衍活下去。他只是用顾衍来测试第三支原液的激活程序。那支稀释版原液里有完整的基因修复序列,我可以用它合成排异抑制剂。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我在这支原液的载体溶液里检测到了一种不该存在的成分。信息素释放剂。不是三号死者身上那种初代产品,是升级版。更稳定、更隐蔽、更致命。”
沈书瑜低头看着报告上的化学结构式。那个结构和苏谨行从境外采购的释放剂完全不同,却和苏正远多年前从苏氏生物实验室内部调出的旧档案数据高度吻合。
“这东西不是孟启年自己造的。他的专业是腺体基因编辑,不是神经化学。释放剂的合成需要专业的神经药理实验室。有人在帮他——一个比他更懂信息素神经调控的人。”
“这个人还在外面。”温晴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鼻梁上那道被镜框压出的红痕,“孟启年、苏正远、苏谨行、李崇明、周鹤年全部落网,但释放剂的供应链没有断。拍卖会上那支原液里的释放剂是新近合成的,稳定性数据显示它的生产日期不超过几个月。孟启年那时候已经在逃了,他没有条件合成这么稳定的释放剂。有人在替他继续生产。”
沈书瑜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配枪检查弹夹,动作干脆利落。他没有说“我去查”,没有说“通知特警队”,只是站起来,把枪套扣回腰间。苏谨南从办公室门口走进来,大衣上还带着外面冬雨的湿气,手里拿着林启刚调出的苏氏旧档案——苏正远担任董事长期间,苏氏生物实验室曾经和一个叫“源生生物”的境外公司签订过一份长期技术合作协议。合作内容正是神经信息素调控制剂的研发。
“源生生物。苏正远在董事会纪要里提到过两次,每次都说这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技术咨询公司。但林启追了它的资金链——这家公司背后只有一个实际控制人,一个叫韩鹤年的前军医。这个人从部队退役后没有在任何医院执业,他的专业不是临床医学,是神经化学武器防护。在部队期间参与过一项涉密项目——信息素定向抑制与释放技术在战术环境中的应用。”
沈书瑜接过那份档案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韩鹤年的照片是一张老旧的证件照,穿着军装,眼神淡漠而精准。那张脸他在苏正远和李崇明同框的照片背景里见过——私人会所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灰衣男人独自坐着,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酒。
“这个人就是孟启年的供货商。他是信息素释放剂的真正制造者。孟启年负责腺体基因编辑,韩鹤年负责神经化学合成。两个人合作了多年。拍卖会上那支原液里的升级版释放剂,就是他最近合成的——孟启年在逃期间,韩鹤年还在继续供货。”
苏谨南把档案合上。“他还在银安市。林启查到了他的入境记录——几个月前持旅游签证入境,目的地就是银安市。航班记录显示他没有离境。他现在应该还在银安市的某个地方。”
沈书瑜拿起手机拨通了陆鹤鸣的号码。“老陆,帮我查一个人。韩鹤年,退役军医,神经化学武器防护专业,和孟启年合作研发信息素释放剂。入境后未离境,可能藏匿在银安市任何一个有化学实验室条件的地方。大学实验室、私人药企、废弃化工厂——所有能接触到神经化学合成设备的场所,你的人能不能覆盖。”
“大学实验室有三家,私人药企十几家,废弃化工厂分布在城郊,全部覆盖需要至少两天。这个姓韩的是孟启年的同伙——也就是说,在你们端掉北郊疗养院之后,他还在替孟启年继续生产释放剂。”
“不只是生产。”温晴从沈书瑜手里接过电话,声音冷到了冰点,“我分析了那支原液里的释放剂浓度梯度。它的剂量配比不是为了干扰信息素控制——是为了诱发急性排异。如果苏谨南没有在暴雨里接住那支玻璃管,如果顾衍没有及时得到救治,他体内的第三支原液会在几小时内被这种释放剂激活排异反应,从内部把他的免疫系统全部打垮。这不是武器,是暗杀。韩鹤年不是在帮孟启年做实验,他是在替苏正远灭口。”
电话那头的陆鹤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江湖气,只有一种被压得很低的愤怒。“苏正远在牢里还能指挥外面的人灭口——说明韩鹤年不是听命于孟启年,是直接听命于苏正远。苏正远在入狱前就安排好了这条线。他要确保顾衍不能活着说出第三支原液的真相。”
“所以韩鹤年还在银安市。他的任务还没完成——顾衍还活着,所以他还会动手。”沈书瑜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走向门口,“温晴,把那份释放剂的化学指纹发给我,标注所有能在银安市合成这种级别神经化学制剂的人员名单。范围缩小到退役军医、前部队化学防护专业人员,和任何有过涉密项目背景的人。苏总,你跟我去一趟市局档案室——我要调韩鹤年的全套服役档案。”
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银安市冬末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那盆绿色植物的叶片轻轻晃动。苏谨南在等电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苏总,你跟我去一趟’——没有问‘可以吗’。”
“我在通知你。”沈书瑜按下电梯按钮,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利落。
“好。”苏谨南跟着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高岭之花的笑,不是猎食者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