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瑜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银安市的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他的领口。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廊柱后面,一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柱,一手死死按住后颈。那张医用级抑制贴的效用已经衰减到了临界点,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腺体周围的皮肤正在发烫,不是发烧那种闷热的烫,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翻滚、冲撞,试图撕开一道口子涌出来。
十二年了。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沈书瑜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刑警,在高压环境下保持生理指标的稳定是基本功。心率、血压、肾上腺素,这些都可以被训练、被控制。但此刻他的腺体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完全不受大脑的指令。
更糟的是,他能闻到自己信息素里渗出来的那股味道。
不是Alpha的。
是某种甜腻的、柔软的、像是被碾碎的野蔷薇花瓣混着蜂蜜的气息。那是他十二年前站在孤儿院镜子前发誓要永远藏起来的气味。他花了几年的时间用药剂压制它,用拟态信息素覆盖它,用S级Alpha的攻击性把它的存在涂抹得干干净净。
现在它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的后颈往外渗,像是被埋了太久的尸体终于从薄土里伸出了一只手。
沈书瑜踉跄着走下台阶。停车场在酒店地下二层,他现在需要的是封闭的空间、没有人的环境,以及随身携带的应急抑制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温晴的消息。
“沈队,三号死者的残留物分析有进展,你明天一早来”
他没能读完那句话。腺体深处传来一阵更剧烈的灼烧感,像有人在他的后颈上按了一个烧红的烟头。沈书瑜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肩膀撞在停车场的混凝土柱子上才勉强站稳。
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失控。
沈书瑜咬紧牙关,拉开西装外套的内袋,摸出那支随身携带的针剂。黑色的笔形注射器,标签被他撕掉了,里面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这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上拿到的强效抑制剂,比市面上任何处方药都烈,专门用来压制他偶尔出现的假性发情。
他从十八岁开始就在用这种药。刚开始三个月一支,后来两个月,后来一个月。最近半年,频率已经变成了两周一次。温晴给他做过一次秘密血检,报告上好几项激素指标都是红色的。
“你这样下去,腺体会报废的。”温晴当时把报告摔在他桌上,脸色难看得像是她才是那个腺体在衰竭的人。
“等这个案子结了我就停。”沈书瑜回答。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案子还没结,他的身体先开始撑不住了。
针尖扎进大腿外侧的时候,沈书瑜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抑制剂推进血管的几秒钟是最难熬的,冰凉的药液顺着血液流过心脏再涌向后颈,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泼进了他滚烫的血管里。他的后背猛地弓了一下,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腺体的温度开始缓慢下降。
沈书瑜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西装内衬湿透了贴在背心,整个人像是在冰窖和火炉之间来回滚了一遍。他能感觉到那股蔷薇花蜜的气息在一点一点地被重新压回深处,但压得并不彻底,像用手掌去按水面上的皮球,随时可能再弹回来。
这不是好兆头。
他把用过的注射器收回内袋,整理了一下领口,强迫自己站直。停车场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沈书瑜看见对面车窗里映出的自己,色如常,表情冷淡,除了眼角那道还没褪尽的红痕,几乎看不出刚才的狼狈。
还能撑多久?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苏谨南看到了什么。那个男人在宴会厅里看他的眼神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从淡漠碎成炙热的那几秒,那不是“发现一个有趣的人”的眼神。那是确认。确认他找到了什么他一直想找的东西。
沈书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扶着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发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后颈。抑制贴的边角确实翘起了一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苏谨南看出来了。
他甚至不需要仔细看。他闻到了一点味道,看到了一点破绽,然后就用那双应该在谈判桌上审视对手的眼睛,把沈书瑜从头到脚拆解了一遍。
沈书瑜发动了车。
他需要回公寓洗个冷水澡,重新贴一张抑制贴,然后在明天天亮之前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原计划已经没用了——他原本打算用刑警队长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接近苏谨南,以查案为由要求进入苏氏生物实验室,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找到连环案的突破口。但现在苏谨南已经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再用这种官方的、疏离的态度去接触,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他得换个策略。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银安市的夜色在挡风玻璃外铺展开来。霓虹灯、车尾灯、写字楼里零星的加班灯光——这座城市在夜晚比白天更诚实。白天的银安是苏氏集团、市局、商会的舞台,夜晚的银安则属于那些在暗处流淌的东西:地下交易、基因药剂、还有那个被称为“新世界”的组织。
连环案已经三起了。
三个死者都是Alpha,都被人从后颈精准地切除了腺体。切口干净得像外科手术,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性侵痕迹,甚至连血液里都检测不出任何麻醉成分,这意味着凶手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暴露自己的后颈。
什么人能让三个S级Alpha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命门?
沈书瑜踩下刹车,在红灯前停住。车灯照亮前方斑马线上过街的行人,一张张陌生的、疲惫的、与他毫无关系的脸。
他也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人能让沈书瑜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命门?
答案在今晚之前是“没有人”。在今晚之后,他不确定。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沈书瑜关上门,把所有锁都拧上,然后背靠着门板站了很长时间。这间公寓是他三年前租的,一室一厅,家具少得像是主人随时准备搬走 ,事实上他确实随时准备搬走。他的衣柜里常年放着一个装满现金和假证件的应急包,床底下压着一把上了膛的配枪。
不是怕死。是怕有一天他的性别暴露,会被自己人拖进实验室当标本。
沈书瑜走进浴室,扯下领带,脱掉西装外套,把衬衫从裤腰里抽出来。镜子里的人影苍白而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他转过头,伸手撕下后颈的抑制贴。
动作顿住了。
指尖触到腺体的一瞬间,一股灼热像电流一样窜上他的后脑。抑制剂应该已经起效了,但他腺体的温度不仅没有降到正常水平,反而比刚才在停车场的时候更高了。皮肤表面摸起来是烫的,底下能感觉到腺体在突突地跳动,那是发情的前兆。
真正的发情。
沈书瑜瞳孔骤缩。
他猛地拉开浴室的储物柜,在里面翻找备用抑制剂。针剂还有三支,他抓起一支,手抖得几乎撕不开包装。这不可能,他三天前刚用过一次抑制剂,按照往常的规律,至少还有一周才到下一个用药周期。除非他今晚失控的程度比他以为的更严重,严重到抑制剂已经压不住了。
除非是应激性发情。
这个词在沈书瑜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的手指僵住了。
应激性发情。当一个长期使用抑制剂伪装性别的Omega,遇到某个特定Alpha的信息素时,可能会触发腺体的自我保护反应,相当于身体在尖叫:你已经藏了太久了,你需要被标记,你需要那个人。
那个人。
沈书瑜闭上眼睛,苏谨南身上的雪松与冷杉气味像幽灵一样重新浮现在他的嗅觉记忆里。冰凉、辽阔、带着顶级Alpha与生俱来的压制力。他在宴会厅里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身体就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体内翻涌的热意不是被那个人压制的,是被那个人勾出来的。
他的腺体认出了苏谨南。
这比他今晚经历的所有事都更可怕。
注射器扎进腿侧的时候,沈书瑜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和抑制剂冰冷的触感搅在一起。他靠着洗手台慢慢滑坐在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传到背脊,但腺体的热度仍然没有退。
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有三个字:
“苏谨南。”
沈书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亮得刺眼。
那个人甚至懒得写一句“我是苏谨南”。他默认沈书瑜会知道是他,默认他的号码不需要自我介绍,默认今晚之后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陌生人。
沈书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仰头靠着浴缸边缘,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那三个字的短信和今晚那场对视一样,都是苏谨南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什么。而我不打算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那就来吧。
沈书瑜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冷笑了一下。
他是刑警队长,跟亡命之徒赌过命,跟连环杀手对过话,他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苏谨南是S级Alpha,是苏氏集团的掌舵人,是银安市最不能招惹的人——但沈书瑜也是一把刀。这把刀藏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刃口上还有血。
既然苏谨南想玩,那就陪他玩。
但沈书瑜不知道的是,在他扣下手机的同一时刻,银安市的另一端,苏谨南正坐在没开灯的书房里,手里握着一个透明的小瓶子。
瓶子里装的是一种极细的白色粉末,标签上印着一串基因序列编码。
那是他今晚刚拿到的第三份死者的尸检报告副本。他从苏氏生物实验室调出来的。
苏谨南把小瓶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发出去的那条短信还没有回复。
他并不着急。
这只猎物跑不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