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茶叙带来的暖意与勇气,在程维夏心头盘桓了两日。
第三天,她循着一条零散的线索,独自前往律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会见一名声称握有程氏旧事的线人。谈话内容乏善可陈,并未带来预期中的关键信息。
回程时,她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人跟踪。
她加快脚步,试图混入人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就在她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准备给路子烨打电话时,一辆黑色无牌轿车猛地刹停在她身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短啸。
车门打开,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出来,直接抓向她的手臂。
程维夏吓得几乎尖叫,下意识地用手包狠狠砸去,同时身体向后猛退。那一瞬间,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街角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身影更快,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看似路人的男人猛地从侧面冲过来,格开了那只手,动作迅捷凌厉,与对方瞬间过了几招,逼得车上的人缩了回去。
轿车油门一轰,迅速消失在车流中。
“程小姐,您没事吧?”那个路人转过身,气息平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程维夏认出,他是路子烨安排在她身边,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保镖之一。
“我……没事。”她惊魂未定,脸色煞白。
“路先生吩咐过,任何时候,明暗两队护卫,确保您的安全。”保镖低声解释,然后立刻通过对讲机汇报情况:“晚上六点三十分,目标于梧桐街与霞飞路交叉口遭遇疑似绑架未遂,对方车辆无牌,黑色轿车,已逃脱。现场安全,正在护送返回。”
十分钟后,路子烨的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下车,步伐又快又急,脸上是程维夏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戾气。他几步冲到程维夏面前,甚至无视了一旁的保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伤到哪里没有?”
他的力道很大,抓得她有些疼,
但这份全然不符合他风格的失态却奇异地安抚了她狂跳的心。
“没有,我没事。”她摇头,声音还有些颤抖。
路子烨确认她真的无恙后,猛地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手臂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声擂鼓般传到她的耳中。
“谁让你单独行动的!”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嘶哑,带着后怕的愤怒,“为什么不带足人手!”
程维夏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她感受着他不同以往的剧烈情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酸楚。“我只是……去见个线人,没想到……”
“没有下次!”他斩钉截铁地命令,松开她一点,双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臂:“从现在起,没有我或者保镖的陪同,你哪里也不准去!听到没有!”
程维夏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点了点头:“听到了。”
路子烨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阴鸷丝毫未散。他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护送上车,对助理冷声吩咐:“查!动用一切力量,从今晚六点到七点,所有相关路段的监控,一帧都不能漏!”把刚才那辆车和里面的人给我挖出来!我要知道,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动我的人!”
车子驶回公寓,一路无话。但路子烨始终紧紧握着程维夏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程维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思绪却比车速更快地倒退回那个惊魂的街角。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保镖凌厉的身手,轿车绝尘而去的尾灯……每一个画面都像冰冷的针,刺穿着她的神经。恐惧是真实的,如同跗骨之蛆,让她指尖至今仍在微微颤抖。
可与之同样真实的,是路子烨冲下车时那张失去了所有冷静的脸,是他箍得她生疼的拥抱里,那无法伪装的恐慌,是他此刻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碎裂的力道。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这会不会是另一场戏?一场为了让她彻底依赖、从而更好掌控的、精心设计的“英雄救美”?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用周伯的真相、用抽屉里的发绳、用他近乎破碎的告白,作为证据,与这个怀疑对抗。
——如果他只是利用,何必在无人的夜,泄露那般脆弱的真心?
——如果他只是演戏,此刻这几乎要捏碎她指骨的力道,这失序的心跳,又该如何伪装?
算计或许可以安排一场遇袭,但算计不出一个人眼底本能的恐惧。他能算计她的反应,但算计不出他自己在那一刻会失控至此。
程维夏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抉择的关口:是沉溺于无处不在的、可能被背叛的恐惧,永远活在被程宏远和林晚掌控的阴影里;还是……勇敢地去相信这个将她从泥潭中拉起,手段或许极端,但心意却在此刻无比赤诚的男人。
前者是熟悉的绝望,后者是未知的冒险。
而她,已经厌倦了活在谎言与恐惧之中。
她轻轻地、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回握住了他汗湿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