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烨选了一家极难预订的、以隐秘和食材品质著称的日料店。包厢是传统的和室，推开移门，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瞬间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他没有点酒，只要了清茶。

　　“你父亲那边，我加派了人手，用的是绝对可靠的私人安保团队。”他一边为她点菜，一边看似随意地说。

　　程维夏心中一暖：“谢谢。”

　　“分内之事。”他语气平淡，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眼神柔和了一瞬。

　　这顿晚餐不像庆祝，更像是一次……约会。两人聊的不再只是计划和案情，路子烨难得地问起她以前学音乐的事，问她对哪些艺术家有研究。程维夏渐渐放松下来，谈起肖邦和德彪西时，眼中重新焕发出他许久未见的光彩。

　　“你弹琴的样子，”他忽然说，“很好看。”

　　程维夏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第一次提及过去，带着一种模糊的怀念。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早就注意过她，却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方铭。

　　程维夏犹豫了一下，在路子烨瞬间恢复冷峻的目光中，接起了电话。

　　“维夏，没打扰你吧？”方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说你和路律师今天去了信达科技？事情还顺利吗？”

　　程维夏心中警铃微作，他们的行踪，方铭竟然知道得这么快。“还好，谢谢学长关心。”

　　“顺利就好。”方铭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醒你。镜像资本的水很深，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们和林氏集团的关联，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紧密，涉及一些……灰色地带。你们调查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

　　又是林氏集团。路子烨的判断没错，方铭果然知道得更多。

　　“我知道了，谢谢学长提醒。”

　　“跟我还客气什么。”方铭笑了笑，“对了，城西新开了一家法式甜品店，主厨是法国米其林三星出来的。我记得你一直喜欢这口，周末有空的话，可以去尝尝，放松一下心情。”

　　挂断电话，包厢内的气氛已截然不同。路子烨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神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看不清情绪。

　　“他对你的喜好，倒是记得清楚。”

　　程维夏试图解释：“他只是……”

　　“不必解释。”路子烨打断她:“程维夏，记住你现在的位置。方铭是第三方，他的每一分好意都可能标着价码。在棋局结束前，不要轻易接受任何一方的馈赠，尤其是……感情上的。”

　　他的话语带着明显的警告和一丝……醋意？

　　程维夏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他们之间的关系刚刚破冰，却又要立刻面对外部的风雨和内部的猜疑。

　　“我分得清。”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我知道谁是盟友，谁是潜在的对手。我也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可闻，“谁是我现在……最想信任的人。”

　　路子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地收紧了一下。他深深地看着她，良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吃饭吧。”他说。

　　后续的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但某种共识，似乎在这沉默中悄然达成了。

　　就在路子烨示意侍者结账时，包厢的和风移门被轻轻拉开。一个身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林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子烨？程小姐？没想到这么巧。”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路子烨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亲昵:“我说怎么在隔壁好像听到你的声音。”

　　路子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约了朋友谈点事情，刚结束。”林晚自然地走进来，仿佛没看到路子烨的不悦，她的视线落在程维夏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清茶上，轻笑一声，“出来庆祝，就只喝茶？子烨，你还是这么……不懂情趣。”

　　她转而看向程维夏，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过，还是要恭喜程小姐。听说你今天表现不错，能从赵天信那里套出话来，真是士别三日。不过，子烨有没有告诉你，赵天信和他那位来自林氏的太太，上个月刚一起在瑞士滑雪？有些话，通过自己人的嘴说出来，往往比真话更有效。”

　　程维夏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赵天信的太太……是林氏的人？

　　林晚满意地看到程维夏变了的脸色，继续对路子烨说：

　　“你也真是，利用人家赵太太传递消息也就罢了，何必让程小姐去冒这个险？万一赵天信不按剧本走，或者程小姐临场发挥过了火，岂不是弄巧成拙？”

　　“林晚！”路子烨的声音冰寒刺骨。

　　“好，我不说了。”林晚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态，目光却再次落在程维夏苍白的脸上，“程小姐，别多想。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同伴，有些风险，还是提前知会一声比较好。毕竟，被人蒙在鼓里当枪使的滋味，可不好受。”

　　她说完，优雅地转身，留下一句：“不打扰二位了，再见。”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程维夏低着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脑子里飞速运转。林晚的话像毒液，试图侵蚀她刚刚建立的信任。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路子烨教她的方式去思考：林晚的目的是什么？她最想看到什么结果？

　　她抬起头，看向路子烨，目光清亮而锐利，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和脆弱。

　　“她说的赵太太，是真的吗？”

　　“是。”路子烨没有回避。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赵天信和林氏有这层关系。”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但这声颤音很快被她压下，目光更加锐利，“我的接近可能会打草惊蛇，甚至……本身就在你的算计之内，成为刺激赵太太反水的一步棋？”

　　路子烨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欣赏。“是，也不是。”他承认，“我知道风险，但让你去，更多的是为了让你亲身体验这个战场的复杂。至于赵太太……她是后续计划的一部分，但你的安全，始终是第一位的。”

　　“下次，”程维夏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请提前告诉我。我可以配合你演戏，但我不想再做一个被蒙在鼓里、事后才被告知真相的傻瓜。”

　　路子烨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