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维夏几乎是跑回公寓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周伯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中轰鸣,伴随着无数个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倒卷而来——
他高中时那双沉默而倔强的、看向她时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每一次他冷嘲热讽后,转身刹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
他将那串珍珠决绝地扔进海里时,说的那句“过时了的东西,确实碍眼”——原来他弃如敝履的,从不是她,而是套在她身上那套虚伪的枷锁!
原来,他所有的冷酷、所有的逼迫、所有将她置于风口浪尖的折磨,都是为了在她被那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世界彻底吞噬前,用最快的速度,亲手将她锻造成能与之抗衡的利器。
她冲进公寓,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照亮了空旷冰冷的客厅。路子烨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身影在城市的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料峭。他似乎在等她,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站在那里,与这片繁华保持着距离。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灯光下,他看到她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更看到了她眼中那簇燃烧着真相火焰的光芒。
他眸光微动:“见过周伯了?”
“是。”程维夏一步步走向他,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回响,“我都知道了。”
她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仰头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奖学金,珍珠项链,我大伯的顺从性测试……所有的事。”
路子烨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双总是冰封着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龟裂。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程维夏的声音带着颤抖,“你知道我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你知道那场所谓的施舍是个笑话,你甚至……比我自己更早看清套在我身上的枷锁。”
“你把我留在身边,用债务捆绑我,用冷酷打磨我,看着我挣扎,看着我痛苦……路子烨,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设定的剧本里跌跌撞撞,很有趣吗?”
路子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你觉得这是有趣?”
“那是什么?!”程维夏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替我承担这一切?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真相!”
看着她滚落的泪水,路子烨眼底那最后一道冰墙,轰然倒塌。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拉向自己。两人身体相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同样剧烈的心跳,和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掩饰的滚烫气息。
“告诉你真相?”他低下头,灼热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告诉你,你那个慈爱的大伯是如何处心积虑地控制你,告诉你,你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早已从根子里烂掉?然后呢,看着你崩溃?看着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几乎失控的情绪,是愤怒,是后怕,还有一种深埋已久、此刻再也无法隐藏的痛楚。
“程维夏,我不是在陪你玩剧本!我是在用我能想到的、最快最有效的方式,让你长出獠牙,让你学会在狼群里活下去。我把你放在身边,不是因为恨,是因为……”
程维夏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屏住呼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是因为什么?”她轻声问。
路子烨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算计,不再有冰冷,只有一片赤诚的、汹涌的、几乎要将彼此淹没的深海。
“因为……我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哪怕是用这种……让你恨我的方式。”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最后一丝迷茫。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所有委屈不甘的硬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不再犹豫,踮起脚尖,用一个生涩却决绝的吻,封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路子烨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再带有任何试探与算计,而是像一场积蓄已久的暴风雨,带着掠夺一切的姿态,却也透着无法伪装的珍重。
他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脚步在不知不觉中移动,纠缠的唇瓣未曾分离,直至后背触及卧室柔软的床榻。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成为这一幕无声的见证。当呼吸与心跳彻底同频,两个灵魂都为之颤栗。
最后的屏障被冲破的瞬间,她痛得蜷缩了一下,指甲无意识地在他背上留下红痕。路子烨的动作瞬间停滞。汗水从他额角滴落,他强忍着,低头,极其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疼?”
程维夏摇头,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用行动驱散了他最后的迟疑。
他托住她的脸,在咫尺之距的昏暗中深深望进她眼里。
“看着我,夏夏。”
在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眸里,她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爱意。
“现在,你还要问……那个很早的风景,是谁吗?”
程维夏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陆枭的话,原来他都知道。
他俯身,在一个吻落下之前,于呼吸交融的方寸之间,留下了一句滚烫的烙印:
“从来……都只有你。”
随即,才用彻底深入的吻,将她最后的理智与呜咽一同吞没,卷入无法回头的情潮漩涡。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而室内,一场关于身与心的交融,正达到顶点。
今夜,没有算计,没有债务,没有过往的阴影。
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真相大白之后,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完成了从身体到灵魂最深度的契合与疗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