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伯的会面,安排在城市另一端,一个藏在老社区深处、光线晦暗、弥漫着陈年茶垢气息的小茶馆。这里与瀚海的冰冷奢华、程宅的虚浮堂皇截然不同,像一处被时光遗忘的避难所,也像一个最适合埋葬过往的……审判庭。
程维夏到达时,周伯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他苍老了许多,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与风霜。
“小姐!”一见到程维夏,周伯立刻站起身,眼眶瞬间就红了,上下打量着她,声音哽咽,“你……你受苦了。”
“周伯,我没事。”程维夏扶着他坐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头酸涩,“您还好吗?”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周伯抹了抹眼角,压低了声音,“小姐,您电话里说……想问过去的事?”
“是。”程维夏深吸一口气:“周伯,您告诉我,当年学校给路子烨的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我那串丢了的珍珠项链。”
周伯闻言,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浑浊的眼里满是复杂与愧疚。
“小姐……有些事,程宏远先生,他瞒了您,也瞒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道来:
“当年路子烨同学拿到的那笔钱,根本不是什么程家的资助,更不是助学金。那是他凭自己实力,在全市联考中拿了理科第一,学校特批的最高额度的校长奖学金。”
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湖水。
“是……是程宏远先生为了面子,也是为了……为了让你觉得程家乐善好施,对贫寒学子有恩,才动用关系,让学校改了口径,对外包装成了是由程氏集团提供的专项助学金。”
程维夏的呼吸一滞,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周伯这里证实,心口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她想起当年颁奖台上,自己那带着施舍意味的、明媚的笑容,想起路子烨那双深不见底的、带着被刺痛般倔强的眼睛……原来,她无意中,成了践踏他骄傲与尊严的帮凶。
“那……项链呢?”她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周伯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搓了搓手,低声道:“您丢项链那次,我后来私下里查问过。有负责打扫礼堂的校工隐约看见,就在颁奖典礼结束后不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个子很高的男生——看身形很像路同学,在后台角落的休息室门外,捡到了那串项链。他刚拾起来,那间休息室的门就开了,程宏远先生边讲着电话边走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沉重:“校工说,那孩子当时就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项链,像是僵住了。程先生当时背对着他,电话里说的话……大概是不怎么避讳,被听了去。”
我想,路同学当时没有立刻还给您,恐怕……正是因此。”
周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启齿的耻辱:“就在项链丢失前后那几天,我偶然经过先生的书房,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语气……很不寻常。他提到那串珍珠,说是……让她戴习惯了这类东西,以后就好用同样的东西让她听话,算是……一种顺从性的测试和投资。”
顺从性测试……投资……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程维夏的耳膜,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原来,她所以为的宠爱和珍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冰冷的精神驯化!那条温润的珍珠项链,从不是长辈的关爱,而是一条无形的锁链,一个衡量她是否听话的工具。
而路子烨……他捡到了项链,却在无意中窥破了这虚伪表象下令人作呕的真相。他当时的犹豫,没有归还,或许并非出于贪念,而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对她处境的怜悯,以及对这虚伪馈赠的鄙夷?
“唉,说起路同学那孩子……”周伯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向窗外,带着几分唏嘘,“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我后来隐约听说过他家里的一些事。”
程维夏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母亲,听说以前是位很有才华的钢琴家,心气高,人也清傲。就是因为不肯向一些……嗯,圈里的潜规则低头,被人联手打压,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后来好像身体也不好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清苦,但就算那样,也坚持教儿子弹琴、读书,要求他事事要做到最好。”
周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可惜啊,那么好一个人,到底是没熬过去,在路同学上大学的时候就……郁郁而终了,那孩子,等于是靠自己硬生生从那泥潭里爬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程维夏,意有所指地说:“小姐,您想想,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亲眼看着母亲因为坚持清白和原则而被逼到绝路,他会怎么看程宏远先生那种伪善的帮助?会怎么看您……当时那种不谙世事、仿佛施舍般的笑容?”
“他厌恶的,恐怕不仅仅是程家,更是那种可以随意践踏别人尊严、用虚伪的恩惠来绑架控制他人的……整个规则。”
周伯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丝遥远的唏嘘:“其实…宏远少爷年轻时,也曾被家族里的长辈用类似的方式打压过,说他心浮气躁,不堪大任。你父亲守业少爷的仁厚,反而更得青睐。也许…正是从那时起,他的心就歪了。”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寒意席卷了她。她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爱与庇护之中,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活在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里。
而那个她一度视为报复者和折磨者的路子烨,竟是那个在黑暗中,第一个看穿这一切,并试图用他自己的方式,将她从这虚伪泥沼中拉出来的人。
她想起游艇上,路子烨毫不犹豫将那串珍珠扔进海里的决绝。他当时说:“过时了的东西,确实碍眼。”
她现在才真正明白,他扔掉的,不只是珍珠,更是套在她身上多年的、无形的枷锁。他是在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帮她完成一场迟来的、与过去控制的决裂。
他的恨,并非针对她个人,而是针对她所代表的那个扭曲、虚伪、践踏尊严的世界。
他的折磨,是他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淬炼方式,逼她褪去天真,生出反骨,拥有在这残酷世界里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这一次,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和对路子烨那复杂难言心绪的、迟来的共鸣。
“周伯……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程维夏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小姐,你……”周伯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程维夏站起身,眼神清亮,仿佛被这场真相的暴雨洗涤过,“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她离开茶馆,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阳光刺眼,她却感觉内心一片澄明。过往的迷雾被驱散,未来的道路虽然依旧布满荆棘,但她已经看清了方向,也看清了那个一直走在她前方,为她披荆斩棘的男人,真实的模样。
她需要回去,立刻,马上。她要去见他,去问清楚,去将所有的伪装和隔阂,彻底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