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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成全

开春后,令昭发动了一场向边境推进的反攻。

山北的势力,这半年拧成了一股真正的力量。

令昭要趁伪梧立足未稳,把战线,向南、向西,一寸一寸,推出去。

这一仗,令昭是下了本钱的。

她要趁伪梧与翎国媾和未稳、各怀心思的当口,狠狠咬下一块地来,替山北挣一片更大的转圜。

数千人马,分作数路,昼夜不停地往前压;伪梧节节败退,战线,一日一日,朝着那条界河,逼了过去。

打到界河一带时,两军已是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令昭亲临前阵,一面调度厮杀,一面,把一件旁人都料想不到的事,悄悄地,办了。

前锋一路打、一路推,到后来,竟推到了界河边上。

界河一带的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令昭亲自督阵,梧军的旗,一寸一寸,往前插;伪梧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就在这漫天的箭雨、遍地的厮杀里,谁也没有留意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一队精骑护着,悄悄地,到了界河边上。

界河的那一头,就是翎国的地界,是萧决的防区。

也就是在这个当口,令昭把绾绾叫到了帐里。帐外,是反攻前夜的忙乱,调兵遣将、人马嘶鸣的声响,隐隐透进帐来。

这一场反攻,令昭筹划了许久。她要的,不只是界河那一片土地;她还要,趁着这难得的、两军搅作一处的乱局,把绾绾和念安,平平安安,送过河去。

“绾绾,”她说,“收拾收拾。带上念安,走。”

绾绾抱着怀里的孩子,愣住了:“殿下……走?走去哪儿?”

“去翎国。”令昭看着她,“过了这条河,往裴戍那边去。他在萧决军中,你去寻他。”

绾绾的脸,一下白了。她连连摇头:“不,殿下,我不走。我跟着殿下,哪儿都不去。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我怎么能就这么走了,成了临阵脱逃么?”

“这不是逃。”令昭打断她,“是我叫你走的。”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绾绾抬头看她,殿下的神色,一如既往地端方、平静,看不出半分犹疑。

她伸手,替绾绾把散下来的一缕发,掖到耳后。

“绾绾,你男人在那头。念安,要有爹。”令昭的声音,放得很轻,“这打打杀杀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不知道。可你和念安,不该跟着我,把命耗在这儿。你该去过日子,好好的、安安稳稳的日子。”

绾绾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她想说的话有很多:她放心不下殿下,这些年的主仆情分,还有,殿下自己也该有个好归宿。可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

“可殿下您呢?”

令昭没有答这句。她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去替绾绾收拾那个小小的包袱:换洗的衣裳,路上的干粮,还有,一小袋碎银。她把银子塞进包袱最底下,压实了。

又想起什么,回身从榻上取过自己一件旧披风,叠好,塞在包袱最上头。

“夜里凉,”她说,“路上,给念安裹着;饿了,买口热的。”

这些话,她说得极平常,仿佛只是在嘱咐一个出远门的家人。绾绾听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绾绾跪在地上,看着殿下低头替她一样一样收拾的模样,哭得再说不出一个字。

帐子里,一时只剩帐外隐隐的人马声,和她压不住的啜泣。

令昭把那鼓囊囊的包袱系好,放到绾绾手边。

她做这些时,神色很平静,仿佛只是在打点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行装。

——

反攻打响的那一日,趁着两军搅作一处、防线最乱的当口,令昭点了一队精骑,亲自护着绾绾母女,一路直插到了界河这一岸。

再往前,过了河,就是萧决的防区,她的人,不能再送了。

界河不宽,水也不深,眼下正是枯水的时节,河心露出一片浅滩,一个人蹚过去,水才到膝盖。两岸的芦苇,枯黄了一片;天灰蒙蒙的,低低地压着,眼看又要落雪。

可这条河的两岸,是两国的兵。这一岸令昭的旗,那一岸翎国的旗,隔着一道水,对望着。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翎军的营垒、旗帜,在雾里,影影绰绰。

这条河不宽,却是横在两国之间的界;过了它,便是另一个国家,另一片天地。

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要独自蹚过这条河,走到对岸敌国的地界里去,这一步迈出去,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准。

令昭把绾绾送到河滩边上。开春的河风还很大,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又湿又冷。绾绾抱着念安,望着对岸那片陌生的、属于敌国的土地,一时,没有动。

她替绾绾理了理身上的包袱,又低头,看了看绾绾怀里的念安。那孩子,才生下来不多久,睡得正香,小小的一张脸,皱巴巴、红通通,对这乱世,一无所知。

令昭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张小脸。

这乱世里,头一个在山北落地的孩子。这些日子,是她这刀光血影的营帐里,唯一一点,不为打仗、不为复国的,干干净净的盼头。

如今,这点盼头,也要走了。

“过了河,顺着大路,往南。”令昭把路,一句一句,教给绾绾,“到了地方,寻个稳妥的人家歇脚,等裴戍。”

绾绾一句一句,都记下了。殿下能想到的,都替她想到了。

绾绾跪了下来,朝令昭,重重磕了一个头。

“殿下……”她泣不成声,“殿下保重。”

令昭把她扶起来,替她拭了拭脸上的泪,又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念安。念安睡得正沉,小嘴还咂了咂。令昭看着那张小脸,眼神,极轻地,软了一瞬。

“去吧。”她说,“别回头。”

绾绾抹了把泪,抱紧念安,一步一步,退着朝河边走。走出几步,她终究没忍住,回过头,最后望了殿下一眼。

令昭立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直到绾绾的身影走到河边,蹚下了水,她才把那只举着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

界河的那一岸,青崖关的防区里,萧决收到了一个消息。

斥候来报:梧国那位公主的贴身女官,抱着个孩子,到了界河对岸,像是要过河,往这边来。

萧决站在舆图前,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那女官是谁,那孩子的爹是谁,他一清二楚。绾绾,裴戍的妻。裴戍,是他麾下跟了他多年的一员部将,当年随他一同,从梧国回到翎国。这些年,裴戍在他帐下冲锋陷阵,从没含糊过;可萧决也知道,他把远在梧国的妻儿,一直默默记挂在心上。

她抱着孩子,往这边来,是来寻裴戍的。

萧决懂了。他也懂,那位远在对岸的公主,是什么意思:她在放行,放这一对母女,来和裴戍团聚。

裴戍这个人,萧决是知道的:忠义,认死理。这些年,裴戍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没说过一个苦字、一个怕字。若萧决明着对他说“你妻儿来了,你去吧,别打仗了”,裴戍非但不肯,只怕还要觉得,这是让他临阵脱逃、是折辱了他。这样一条汉子,你越是明着放他走,他越是不肯走。

这条路,得换个走法。

萧决唤来副将,吩咐下去:军中有一批文书,并几十个伤重、不宜再留在前线的兵,需得送到后方的渡口去安置。这趟差事,派裴戍去办。这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这一去,就把裴戍,名正言顺地,从最前线撤了下来。他把差事的路线、交割的地点,都定得清清楚楚,那落点,正在界河下游那处渡口,离绾绾要上岸的地方,走马不过半日。

那渡口,就在界河的下游,离绾绾要上岸的地方,不远。

副将领命去了。裴戍接了令,虽有些不解:大战在即,为何偏在这时候,把他调离前线,去办这等押送的杂差?可军令如山,他二话没说,点齐了人手,往渡口去了。

他不知道,在那渡口,有谁,正等着他。

萧决看着他点齐人马、打马出营的背影,没有多说一个字。

萧决站在原地,望着舆图上那一处渡口,看了很久。他抬起手,在那渡口的位置,虚虚一点,随即,又收回了手。

裴戍是有家的人。他该守着他的妻,守着他的女儿,守着他那一份,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团圆。

他不该,像自己一样。

他站在舆图前,久久没有动。帐外,是备战的喧嚣;帐内,只有他一个人,在做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决定。

他胸口那一点东西,动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压了下去。

——

绾绾抱着念安,蹚进了界河。

河水冰凉,浸到膝盖。她一手抱紧孩子,一手撩着衣摆,深一脚、浅一脚,往对岸走。两岸的兵,不知何时,都停下了手里的厮杀,望着河心那一个抱着孩子、独自蹚水的妇人。一时间,喊杀声竟歇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哗哗的流水声。

令昭立在这一岸的河滩上,一动不动,任河风吹动她的衣袂、她的发,望着绾绾的背影,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往河心去,往对岸去。

河水漫过绾绾的膝盖、腰际,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怀里的念安,一刻也不敢松。

念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襁褓里动了动,哼唧了两声。

孩子许是冷,小手从襁褓里探了出来,绾绾赶忙替她掖好。

她低下头,轻轻地哄着,脚下却不敢停。对岸,就在前头了。

就在这时,令昭抬起头。

对岸,翎国那一侧的河堤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隔着一河的水汽,那身形有些模糊。可令昭一眼,就认了出来。

隔着一整条界河,隔着两岸对峙的旌旗,那个人,也正望着这边。

是萧决。

他站在对岸的河堤上,一动不动,望着河心里蹚水的那对母女,也望着这一岸的令昭。

令昭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地,看着对方了。

上一次,还是青崖关外,那一场诀别。此后,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国的立场,一次次在战报里、在暗处,认出对方、护着对方,却再没有,这样,四目相对过。

如今,隔着一条河,他们又看见了彼此。

近在咫尺。

可这一条河,比那千山万水,还要远。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条河,站着,望着,谁也没有动。

河风吹过水面,卷起两岸的旌旗,猎猎作响。

河心里,绾绾抱着念安,还在一步一步,往对岸蹚,浑然不知,在她身后与身前的两岸上,正有两双眼睛,越过她,在无声地,望着彼此。

令昭望着对岸的萧决,萧决望着这岸的令昭。

两个人,都认出了对方,也都懂得,对方此刻,正在做什么——她在放行,他在接应。

他们两个,正一南、一北,合着力,替河心里那一对母女、替那个即将赶来的男人,圆一场团圆。

这是他们这一生,唯一一次,并肩。

令昭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了。她隔着衣料,按住了那半枚玉玦。

对岸的萧决,也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河水在他们之间,哗哗地流,日夜不停,从不为谁,停一停。

两岸的兵,静静地立着。天地之间,只有那河水的声音,和风卷旌旗的声音。

有话,涌到了嘴边。

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隔着这一条河,隔着两国的兵、两国的旗,他们没有一个字,可以对对方说。

也没有一步,可以朝对方,迈过去。

河风,把令昭鬓边的碎发,吹了起来。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任那河风吹着。

令昭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向着对岸,颔了一下首。

对岸的人,也一样,向她,微微,颔首。

就这样了。

一别之后,山河为聘,各守其国。这一面,是他们唯一一次并肩,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近地,看着对方。

绾绾抱着念安,已经蹚到了对岸。

——

对岸,渡口的方向,一骑快马,奔了过来。

马上的人,还没等马站稳,就滚鞍下马,踉踉跄跄地,朝河边那个抱孩子的身影,奔去。

是裴戍。

他办完了萧决派下的那趟差事,到了渡口,就听人说,河边来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是从对岸梧国过来的,一口一个,在寻裴戍。

起先,他还当是自己听错了:他的妻儿,远在梧国,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国的战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他还是发了疯一样,扔下手里的差事,翻身上马,朝河边奔去。

几年不见,他黑了,瘦了,一身的风尘。可绾绾一眼,就认出了他。她看见他,腿一软,抱着孩子,哭倒在了河滩上。

裴戍冲过去,一把,将妻女,紧紧搂进了怀里。这一别,是几年。几年里,生离死别、颠沛流离,他们都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他一手搂着绾绾,一手,颤抖着,去碰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女儿。

他这个当爹的,连女儿落地的第一声啼哭都没听着,连她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

一家三口,抱在一处,哭作了一团。

那个叫念安的孩子,被父母紧紧搂着,被吵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在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乱世里,这一家人,总算,团圆了。

裴戍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绾绾的发上,也砸在女儿的襁褓上。

他这个做丈夫、做父亲的,亏欠了她们太多;往后的日子,他要用往后的一辈子,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裴戍抱着妻女,久久不肯松开。绾绾伏在他肩头,哭着,断断续续地,说着这几年的颠沛流离。

而那个叫念安的孩子,在爹娘温热的怀抱里,哭了一阵,竟渐渐地,又睡了过去。被父母紧紧搂在中间,这孩子,睡得比在山北大营里的任何一夜,都要安稳、都要香甜。

令昭立在河的这一岸,远远地,看着对岸那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的身影。

她看着,没有过去,也没有出声。

对岸那一家人团聚的哭声、笑声,隐隐顺着水面,飘了过来。

令昭立在这一岸,一个人。

对岸,那一家三口,渐渐起身,相互搀扶着,往人烟深处去了。走出老远,裴戍回过头,朝着河这一岸,又朝着河那一岸,各自,深深一揖。

看了很久,令昭转过身。

“回营。”她说。

她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河滩上的薄冰。

身后,界河的水声、对岸的人声,渐渐远了;前头,是她的军营,是这一场还没打完的反攻,是那座她做梦都想夺回的城。

她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朝着北面去了。

——

界河的那一岸,萧决也转过了身。

裴戍没有回营。萧决那边,只报了一句:裴校尉押送伤兵途中,遇乱兵冲散,下落不明。

一桩公务,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掩了过去。

军中折损、失散,本是常事;一个校尉的下落不明,惊动不了谁。这桩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压进了故纸堆里,再没有人提起。

至于裴戍带着妻女,去了何方,归隐在哪一处山村水乡,从此是耕是读、是聚是散,萧决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

他要的,已经做到了。

他望着那一家人远去的方向,望了片刻,也翻身上马,朝着南面,自己的关、自己的防线,去了。

关墙依旧,防线依旧。他回到那一方天地里,还是那个镇边的大将,还是那个谁也看不出心事的萧决。

方才界河边上那一刻,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有他怀里那半枚玉玦,还残留着一点,被掌心焐过的温度。

他隔着衣料,又按了按它,随即收回手,握住了缰绳。

一个向北,一个向南。

河水依旧,日夜向东流去。两岸的旗,重又厮杀起来,方才那一刻的静,仿佛从不曾有过。

那个叫念安的孩子,会在爹娘的疼爱里,慢慢长大。

有朝一日,她还会,走回那个曾给了她名字的人身边。

他们替旁人,圆了一场骨肉团圆、夫妻重聚的梦。

从此,天南地北,他守他的关,她复她的国。这条界河两岸的旌旗,还要厮杀下去,不知多少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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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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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作者: 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