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昭夜袭北朔那一仗之后,关北消停了一阵。北朔前锋折损大半,一时不敢再轻易南下。
可北朔终究是心腹大患。
翎君主思量再三,定了一条方略:与南边的伪梧国媾和,腾出手来,专力对付北边的北朔。
使节往来了几趟,两国的和议,渐渐谈拢。
伪梧的令桓,开的这个价,正是冲着令昭来的。令昭据山北而起,一日壮过一日,是他这个伪帝睡不安稳的一根刺。他早想拔了它,只是够不着;这一回借着媾和,他要拉翎国下水,一同来拔。
只是这一纸和议底下,藏着一条要命的条件。
伪梧的令桓,开出的价码是:翎国从此不得再庇护、牵制梧国的余部;非但如此,还得帮着伪梧,一同清剿那股据山而起的乱党。
——那股乱党,就是令昭。
于是,和议里那一条,就落到了萧决头上。
一道旨意,随着翎国的传旨钦使,快马送到了青崖关。同来的,还有伪梧派来的一名联络副使。媾和既成,伪梧要亲眼盯着翎国这一头,把这条借道,办得妥妥帖帖。
萧决在议事厅里,当着两方的人,展开了那道旨意。
旨意的措辞,冠冕堂皇:为着北顾大局,翎梧两国结为盟好,自此边境休兵,各守疆界、互不相扰。只在末了,轻描淡写地缀了一句:着镇边大将萧决,于三日后,为南来的盟军让开边道,沿途照应,不得阻拦。
互不相扰、南来盟军、让开边道,字字都体面。可萧决站在那里,一字一字读下去,读懂的,却是这些体面字眼底下,藏着的那件事:翎国用一纸盟约,默许了伪梧,借它的道,去剿灭据守山北的那股梧国余部。
那支“南来盟军”,是一支三千余人的伪梧精锐,此刻已开到翎梧边境,只等这边隘口一开,便借道北上,直扑山北。三千精兵,粮草辎重齐整;压到山北那数千残兵流民跟前,是什么光景,萧决太清楚了。
伪梧那名联络副使,就站在他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他领旨。
萧决把那道旨意,看到了末尾,一言不发,接了旨。
当夜,他在灯下,把那薄薄一纸,又看了很久。
放伪梧军过境,去打山北。去打她。
这是国命。国命要他做的,和他想护她的,正正好好,是相反的两件事。
上一回,他“延误”军机放跑了她,险些把命都搭进去,是她拿一场仗,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这一回,他不能再抗命了。再有一次“违抗上意”,任谁也保不住他。
可放伪梧军过去,就是眼睁睁,看着大军压向她的山北。
他做不到,也躲不开。抗命,他抗不起;放行,又是眼睁睁害了她。这道国命,把他两头都锁死了。
想了整整一夜,萧决拿定了主意。
抗命,是死路,他不走。可国命只说“开放隘口、放伪梧军借道”,并没说,要他把这条道,铺得多平、多快。
于是,这趟借道,就办得慢极了。文书勘验、冰道铺设,桩桩合规,桩桩缓办;伪梧的督军几次三番来催,萧决只请他看那还没铺完的冰道,条条在理。这一拖,就替山北,拖出了小半个月的光景。
隘口开的那一日,萧决立在关墙上,望着那支开始过境的伪梧军。
副将立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将军,咱们……就这么看着他们过去,去打山北?”
萧决没有答这句。他望着山道上那支绵延的军,沉默了片刻,才问:“探子,放出去了没有?”
副将先是一愣,随即会意:“放出去了。就说,是例行巡哨。”
萧决“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放这支伪梧军过境。数千人马、连绵辎重,大摇大摆行在边境山道上,白日烟尘蔽野,夜里灯火连成一线。而他派出去的那几队斥候,也会“恰好”出现在通往山北的路上,把这支军的路线、人数、脚程,当作巡哨时“撞见”的敌情,一路带过去。查不到他头上,可她要的那点东西,都在里头了。
这是他能替她做的极限。他不能拦,不能打,不能明着递一个字的信;他只能把这条道,拖慢,再拖慢,替她,多争一刻是一刻。
至于她认不认得出这是他留的余地,他不知道。
副将私下里劝过他:这般拖法,伪梧的督军迟早要参上一本,说他消极怠战、有意纵敌。萧决只淡淡道:“文书没齐、道没通,是实情。谁要参,随他参去。”他自己那本账,比谁都清楚:这已是刀尖上的余地,多留一分,就多一分凶险。可他还是留了。
他只知道,这一回,他又一次,连当她的敌人,都当得不彻底。
隘口终究是开了。伪梧军过了境,往山北去了。萧决立在关墙上,望着那支军的旗号,一点一点,消失在北去的山道尽头。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看她,接不接得住这一击。
——
山北。
入了春,山里的雪,一层一层化了。
这半年,令昭在山北,一日一日,把摊子撑了起来。
真正让这摊子活过来的,不是她,是令桓。
令桓在梧国旧地,坐稳了伪帝的位子,行的却是北朔那一套:苛税重赋,株连酷法,稍有不从,动辄满门。赋税一年重过一年,苛捐杂税,名目多如牛毛;稍有拖欠,便按“抗税通逆”论处,轻则抄家,重则连坐一族。梧国旧地,饿殍载道,卖儿鬻女的,比比皆是。梧国的旧民,从令彻在时的安稳,一下跌进了这般水深火热,人心,早就散了、寒了。
有一位从令桓治下逃出来的老士绅,辗转投奔到山北。令昭亲自见了他。那老士绅一把年纪,说起故土的光景,捶着胸口,老泪纵横:“令桓的官,每月来收三回粮;收完粮,还抢人:抢青壮去服苦役,抢女子去充官奴。稍说半个不字,就是满门抄斩。”令昭听着,没有作声,等他说完,才亲手扶他起来。“这些账,”她轻声道,“总有一天,一笔一笔,都要算回来。”
如今又传来翎伪媾和的消息:连一衣带水的翎国,都为着自家的安稳,把梧国旧民,卖了个干干净净。
普天之下,好像只剩山北那一面破旗底下,还有个“令彻的妹妹”,在替梧国的旧民,撑着最后一口气。
民心,就这样,一寸一寸,往山北这边,偏了过来。
各地那些忠于王室、被令桓逼得走投无路的州县,一个接一个,暗中遣人来投。令昭把这些州县,一处一处,联结起来,布下一张通声气、换粮草、传消息的网。
起先,只是些偏远小县,暗地里送些粮米、通些消息;后来,连几处大些的州府,也悄悄递了话来。他们守着城、纳着税,面上仍是伪梧的属地,暗里,却认了山北这面旗。令昭待这些来投的,从不逼、不压:愿明着反的,她收编;只能暗中相帮的,她也不勉强,只求彼此通个声气、留条后路。人心逼不来,是这么一分一分,攒起来的。网越结越大,山北这个据点,也就越扎越稳。
这半年,也不是一味地壮大。伪梧、北朔的小股人马,时不时来山北探路、袭扰,令昭领着新拢起的这支军,打了几场小仗,胜多败少。有一仗打得尤其漂亮:伪梧一支千余人的偏师,探到山北一处隘口,想摸清虚实;令昭将计就计,佯装势弱、节节后退,把这股伪梧军诱进一道死谷,两面山上滚木擂石齐下,一战全歼,还俘了对方一员偏将。这一仗过后,伪梧再不敢小觑山北,边境上,消停了好一阵。每一场胜仗,都让山北那面旗,在梧国旧地多传开一分;来投的人,也就更多了一分。
开春时,一员老将,带着千余残部,辗转寻到了山北。
那老将姓周,年过五旬,一条腿在当年的乱战里落下了残疾,走起路一瘸一拐,可一上了马,仍是员悍将。他是令彻在时的旧部,谋反那一夜杀出重围,散落在民间,蛰伏了这许多时日;听说令彻的妹妹在山北立了旗,便一路收拢旧部,投奔而来。见了令昭,他纳头便拜,老泪纵横:“老臣无能,没能护住先帝,没能护住梧国。如今,总算又见着令氏的旗了。”
有了这千余训练有素的老兵打底,山北那几百残兵流民,一下就有了主心骨。令昭把新旧两支,混编操练,短短些时日,竟拢成了数千人的一股真正的力量。
人一多,事就杂。粮从哪来、兵怎么练、伤患怎么治、逃来的百姓怎么安置,桩桩件件,都压到令昭身上。她把这数千人,编成了几营:能战的操练备战,老弱的屯田种地,识字的管文书账目,各司其职。粮草上,一面靠归附州县接济,一面在山间开荒屯田、以工代赈。短短一春,山北那片荒僻的山坳,竟渐渐有了些“城”的模样。她治国的那点本事,当年在梧国朝堂上施展不开的,如今在这山北的方寸之地,一样一样,落到了实处。
山北新得了一处小县,县里存着些粮,随军的将领主张全数征作军粮。令昭没准,只取了三成,余下的,仍留给县里百姓过活。有人不解,说眼下军粮正紧,为何不多征。令昭道:“军粮紧,是一时的;民心散了,是一世的。这些百姓今日肯把三成粮拿出来,是信我;我若把七成也夺了,明日他们,就该去信别人了。”这话传开,来投的州县,又多了几处。
她又派人往邻近的三个县去换粮。去的人回来说,一路上,闻讯尾随而来、想投奔山北的流民,一拨接着一拨,扶老携幼;粮车走到哪儿,人就跟到哪儿,队伍在雪路上,拖出去老长。令昭索性立下一条规矩:凡肯来山北开荒垦田的,今秋的公粮,一概免征。规矩贴出去的第二日,来报名开荒的,就多了三百来口。
山北这片地方,本是荒山野岭。令昭带着人,垦荒、修渠、筑寨,把一处只能藏身的山坳,一点一点,经营成了一个能自给、也能御敌的据点。逃来的流民,有田种、有活干、有人管,渐渐安下心来。“令彻的妹妹治下有饭吃”,这一句话,比任何招兵的告示都管用。
山里开出的头一片荒田,粟米下种那日,令昭亲自去看过。她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这土带着开春化雪的湿气,是能实实在在长出粮食的土。半晌,她才拍了拍手上的泥,缓缓站起身。
这数千人,从五湖四海聚来,有旧部老兵,有落草流民,也有弃暗投明的降卒。要把这样一支杂牌,拧成一股能打的军,靠的不只是粮饷,是令昭一碗水端平的规矩:赏罚分明,令行禁止,谁立了功都记着,谁犯了法都不饶。军纪立起来了,这支军,才算真正有了骨头。
从临霜城退出来时那几百口人,到如今山北这数千之众,令昭这盘棋,一子一子,总算,重新落出了个局面。
就在这些日子里,绾绾临盆了。
她疼了一夜。令昭在帐外坐着等,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帐子里,终于传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接生婆打起帘子出来,脸上带笑:“恭喜殿下,是个姑娘。”
令昭进去。绾绾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怀里搂着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
“取名了么?”令昭问。
“取了。”绾绾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轻轻的,“念安。”
“什么安?”
“平安的。”绾绾说,“念着,平安。”
令昭“嗯”了一声。
她没有问裴戍。这孩子的父亲,此刻远在千里之外、在敌国的军中,是死是活、几时能见,谁也不知道。这些,绾绾不说,她也就不问。
她只隔着帐子,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出去了。
这乱世里,头一个在山北落地的孩子,就叫了念安。此后无论军务多忙,令昭得空,总会去看一眼那孩子。看着她一天天长开、会哭会笑,这刀光血影的山北大营里,总算有了一点,不为打仗、不为复国的,干干净净的盼头。
伪梧军在翎境集结、又被莫名拖住的动静,早顺着令昭那张遍布州县的网,一站一站,传到了她案头。她盯着舆图上那支被“堵”在关外的伪梧军,看了很久。三千精兵借道翎国来打她,本该是雷霆一击、杀她个措手不及;怎么就偏偏在那道关前,慢成了这样、又露成了这样。这不合常理。可她想起临霜城那道“没赶上”封的后山口,也就懂了。
也就在这个当口,山北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的是北朔的使者。
那使者一身北朔的皮裘,腰间挂着弯刀,进帐时,一双眼睛在帐中众人身上倨傲地扫了一圈,仿佛来的不是求盟的使者,是施舍的主子。赵括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隐隐。
北朔连着在令昭和翎国手里吃了亏,正憋着一口气,要卷土重来。他们的使者,带着厚礼,也带着一个提议:
“翎国如今,一门心思要对付我北朔,南边的兵,抽调得差不多空了。”那使者言辞恳切,“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北朔从北面,大举压向翎国;殿下从南面,抄了翎国的后路。两家夹击,翎国腹背受敌,撑不住。事成之后,翎国的土地,你我两家平分。殿下报了梧国被弃之仇,又得了翎国大片疆土,从此,何愁大业不成?”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更何况,殿下如今,不过守着这么一片荒山、这么几千残兵。梧国的江山,早已不姓令了。这样的机会,殿下今日若不接,往后,可未必还有。”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令昭手里端着一碗茶。她没有喝,只把那碗茶,轻轻搁回了案上,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停。
赵括和几个将领,都看着令昭,眼里是压不住的意动。
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那北朔使者也不催,端坐着,慢条斯理地饮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令昭没有立刻答。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北朔,是梧国的世仇。当年北朔屡屡犯边,梧国死了多少将士、丢了多少城池,这笔账,还没算。”她道,“引北朔的兵入中原,是与虎谋皮。今日借它的刀砍翎国,明日它的刀,就该架到我梧国旧民的脖子上了。这样的忙,我不能帮,也不敢帮。”
她顿了顿。
“回去告诉你们可汗:这一仗,我不打。”
那使者还想再劝,令昭已抬手,止住了他。“不必多言。北朔与梧国的仇,几代人都没忘。今日我若忘了,他日,就没脸去见我皇兄,去见那些死在北朔刀下的梧国将士。”
北朔的使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赵括不解:“殿下,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翎国刚要来打咱们,咱们为何还替它留着后路?”
令昭没有答这句话。
她走到帐外。远处,是层层叠叠、向北铺开的山。山的那一头,过了伪梧,再往北,是翎国,是那一道关。
她方才对赵括说的,是道理,是大义,一个字都不假。
可她没说出口的是:那道关的后头,站着的是谁。
联北朔抄翎国后路,翎国腹背受敌,第一个要塌的,就是北边那道关。那道关一塌,守关的那个人,会是什么下场,她想都不敢想。
她可以为梧国、为旧民,去打无数场仗。可有一仗,她打不下去。
那一刀,她到底,没有捅。
——
北边的关口,那个人,把伪梧的借道,一拖再拖、明晃晃地暴露给她的斥候,替她留了余地。
南边的山北,这个人,把北朔递来的、能重创翎国的刀,按下了,替他留了后路。
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国你死我活的立场,各为其国,是这世上最名正言顺的一对敌人。
可到了下狠手的那一刻,谁的手,都软了。
伪梧的大军,被萧决拖着,终究还是过了境,一步一步,压向山北;而令昭的势力,在这半年里,也已壮大到能把触角,探向边境。两者之间,横着萧决守的那道关、那道防线。
一次正面的照面,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