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十月初十。

晨霜尚未散尽，西市的粮铺一条街，已经是人头涌动。

李记粮铺的伙计刚卸下挡板，准备开门，就被蜂拥而至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口新挂的价牌上，2.5两一担几个字，在晨光中显得很是刺眼。

“掌柜的，再涨就真买不起了！”一个穿粗布棉袄的老汉急得直跺脚，“昨天还2.2两呢，怎么一夜之间又涨了？”

粮铺掌柜快步走到门前，脸上挂着精明的笑容，“老丈啊，这可不是我黑心，实在是粮源紧俏啊。”

“您没听说吗？京通二仓就剩二十多万担粮了，朝廷都急得上火，这粮价啊，还得涨！”

话音刚落，周围就有人大声喊着：“给我来三担！”“我要五担！”

百姓们抱着“早买早安心”的念头，哪怕咬牙也要往家里囤点粮，万一粮价再涨，家里也能有个吃食。

小商小贩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张狗儿挎着个装满银子的布包，刚从李记粮铺出来，又一头扎进了对面的王记粮铺。

“王掌柜，给我匀十担！现银结算！”他兴奋地喊着。

回想起这几天靠低买高卖，赚得比往年一年都多，眼里都透着股疯狂。

京城一家高档茶楼的雅间内，檀香袅袅，桌上的雨前龙井冒着热气，三位粮商巨头悠闲地品着茶。

“赵大哥，今天早上价格又涨了，都涨到2.5两了！”钱二神色激动地说着。

“我那十几间粮铺，昨个一天就卖了往常半个月的量，全是现银，爽快得很！”

孙三端着茶杯，脸上满是得意，“这才刚开始，那些小商贩们炒得越欢，咱们手里的粮食就越金贵。”

“京中缺粮，漕运又不通畅，还愁赚不到银子？”

赵大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别着急，让小商贩们先折腾折腾，咱们再观望几日。”

“等粮价破了3两，再慢慢出货，利润才能最大化。”

他看了二人一眼，“对了！户部那边有没有再纠缠你们？”

钱二笑了笑，“纠缠也没用！昨儿又派了个员外郎来，说愿用盐引抵粮款，我直接以‘存粮已被预订’给顶回去了。”

“盐引那玩意儿，贬值得厉害，谁要啊！还是现银踏实！”

孙三也紧跟着附和：“就是！现银多好，再过几日，朝廷如果不出面制止，这粮价还有得涨。”

钱二闻言侧头看向孙三，“你别逗了！朝廷拿什么制止？靠京通二仓那20万担粮吗？平衡粮价也得有粮放！”

“我看呐！顶多让顺天府出个公告压一压。”他笑着摊了摊手，“但是，谁听啊？！”

另一边的乾清宫寝殿内，崇祯听着王承恩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

“回皇爷，截至昨日傍晚，已秘密收购粮食100万担，京郊秘密粮仓已囤至半满。”

“京城粮价今日已涨至2.5两，小商小贩们跟风炒作，不少其他行业的富商，也开始暗中打探，好像有入场的想法。”

崇祯嘴角勾起了一抹轻笑：“很好！火候差不多了。”

他抬头看了眼王承恩，“吩咐下去，明天开始，加大收购量。”

“让内侍和锦衣卫们乔装成散户，跟着小商贩们的节奏分批收购，记得多跑几家粮铺，免得引起怀疑。”

王承恩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道：“皇爷，百姓们因粮价暴涨已经有了怨言，昨日在西市上，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抢粮冲突，要不要……”

“无妨。”崇祯抬手打断了王承恩，“越乱，越能让那些投机者们看不清局势，越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往里跳。”

次日上午。

京城的粮价已飙升到2.8两每担，距3两仅一步之遥。

街头巷尾，购粮的人群越发汹涌，各大粮铺前都排起了长队。

小商小贩们更是红了眼，不惜借高利贷也要囤粮，想赌个一本万利的机会。

那些手里有点小钱的人，看着天天上涨的粮价，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拿出积蓄，通过各种渠道购买粮食，生怕晚了就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张狗儿刚从钱庄抵押了祖宅，又在三家粮铺里买了五十担粮，堆在租来的小院里。

夜里每隔一个时辰，都要起来清点一遍，在他眼里那已经不是粮食，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入夜，乾清宫寝殿内，烛火闪着微光。

王承恩神色疲惫地站在龙案前，“禀皇爷，截至今夜，已累计收得粮食150万担，京郊的四座秘密粮仓已有九成满！”

崇祯斜靠在椅子上，听完汇报后开口夸赞：“承恩！你做得不错。”

“当不得皇爷夸赞，都是奴才应该做的。”听到被皇爷认可，他感觉再苦再累也值得。

崇祯坐直了身子，“承恩！你吩咐下去，明后两天再收80万担粮食。”

“这一步很重要，让大家辛苦一点，完成后，朕皆有重赏。”

“奴才遵旨，定会把皇爷交代的事情办妥。”

崇祯起身走出龙案，又随口问了一句：“承恩！目前购粮的银子花费了多少？内库还剩余多少？”

王承恩思索了片刻，“回皇爷，这十日购粮共计耗银320万两。内库原有存银，加之奉圣夫人和霍维华抄家所得，和两家一部分资产变现共计约660万两。”

“扣除惠民措施调拨的40万两及购粮所需，内库如今还剩300万两。”

崇祯听完，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银子是真不经花啊！”

“明后两天再收粮80万担，还需要240万两，这段时间积攒的家底，一下又没了！”

崇祯摆了摆手，“承恩，你下去休息吧，今夜不必伺候了，朕想一个人静静。”

“奴才告退。”王承恩躬身行礼，轻步退至殿外，顺手还关上了殿门。

待王承恩离开后，崇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龙榻上躺下，脑中开始了这十天的复盘。

“从敲诈魏忠贤300万担粮食起手，先拿到稳定砸盘筹码，再利用他一月内筹粮，抽走京城及周边一部分粮食开始。”

“推出惠民措施，施粥半年，引出朝廷用粮的需求。”

“再派锦衣卫宣扬，树立皇帝爱民如子的形象，把自己架起来，惠民措施就不能停下。”

“赢得民心，并让百姓与投机者们形成对立，为后续煽动百姓们闹事做好铺垫。”

“派人秘密收粮，既不暴露自身，也不会引起市场警觉，少量收粮，逐步试探。”

“再派锦衣卫奔赴各地散播谣言，利用信息差，引各地粮商、投机者们入局。”

“再利用时间差留足入京时间，确保他们能在精准的时间点上出现，成为后续压垮粮价、投机者崩盘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己还在朝堂上演戏，将京通二仓存粮不足30万担的消息散播了出去，坐实朝廷缺粮已经非常严重。”

“户部打欠条也要收粮的操作，更是强化了朝廷已经山穷水尽，还必须硬着头皮筹粮的事实。”

“在逐步收购和周边粮食紧俏的情况下，粮价必然会涨，百姓们想安稳度日，担心粮价飞涨，自然会往家中囤粮。”

“小商贩们的心理，就是投机赚钱，看到百姓们的囤粮行为，加上自己收购增量，他们自然会入局接力，哄抬炒作，进一步抬高粮价。”

“两日内一次性收购80万担粮食后，京师及周边六成以上的粮都握在自己手中，市面上只剩三至四成粮食。”

“把粮荒、囤粮炒价，就能赚钱的想法深入人心，现在小商贩们已经赚到了银子，贪婪会使他们疯狂加注。”

“再引中等粮商、跨行富户等投机者入局，进一步抬高粮价，银子就会疯狂往粮市上汇聚。”

“至于最底层的贫苦百姓，他们没有多少银子来囤粮炒价，也就不会入局，有京师周边的惠民措施兜底，他们的生活不会受太大影响。”

复盘完成后，崇祯轻轻揉着太阳穴，疲惫地叹了口气，“朕布这么大的局，可不是为了那点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