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慕允棠拿毛巾擦掉额头的汗。

　　裴姝点开手机相册，调出一个视频文件。“我刚才去小叔书房找我落下的游戏机。他书桌抽屉没锁死，里面放着一个旧平板。我手欠点开看了一眼。”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慕允棠面前。

　　画面有些模糊，带着老式DV机特有的颗粒感。屏幕右下角显示着二十二年前的日期。

　　地点是淮城慕家老宅的客厅。红色的绒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金算盘、毛笔、印章、玉如意等抓周物件。

　　一岁的慕允棠穿着红色小锦袍，坐在绒布正中央。

　　八岁的裴时衍穿着黑色小西装，站在一旁。他个头已经很高，神色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视频里，小慕允棠左右看了看，朝左侧的玉如意伸出胖乎乎的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玉如意的那一秒，站在旁边的裴时衍突然蹲下。

　　他动作极快地伸手，一把拨开玉如意，将自己的右手递了过去，稳稳垫在玉如意原本的位置上。

　　小慕允棠一把抓住了他的食指，咯咯笑了起来。

　　视频到此结束。

　　慕允棠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半晌没说话。

　　这就是他说的“二十二年前你在抓周宴上抓了我的手”？这分明是强买强卖。

　　“小婶。”裴姝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小叔八岁就开始碰瓷了。你这娃娃亲，是被他硬生生造出来的。”

　　二楼传来木板受压的轻微声响。

　　裴时衍顺着木质楼梯走下来。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裴姝立刻站直身体，手机往身后藏。

　　裴时衍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叮。”裴姝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支付宝到账十万元。

　　“封口费。”裴时衍嗓音低沉，“现在，从这里走出去。大门关紧。”

　　“好嘞小叔！祝你们百年好合！”裴姝收起手机，转身就跑。红木大门开合，听雪楼内重新恢复安静。

　　空气中沉水香的味道似乎浓了几分。

　　慕允棠把毛巾搭在把杆上，转头看着裴时衍。

　　“裴家重诺？”慕允棠重复他当初在咖啡厅说过的台词，“裴先生的诺言，原来是这么来的。”

　　裴时衍神色不变。他走到旁边的红木桌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慕允棠。

　　“过程不重要。”裴时衍开口，“结果是你在我户口本上。”

　　慕允棠接过水杯，没喝。“你八岁就懂这些？”

　　“八岁不懂。”裴时衍看着她的眼睛，“但二十岁的时候懂了。”

　　慕允棠动作一顿。

　　“二十岁那年，慕家和裴家长辈闲聊，提起你没有定亲。”裴时衍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份商业报告，“我让人翻出了当年的录像带。长辈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促成联姻，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无法反驳的证据。”

　　慕允棠握紧水杯。

　　他二十岁那年，她才十二岁。

　　“所以，从头到尾，这都不是长辈的约定。”慕允棠看着他，“是你设的局。”

　　裴时衍上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一米八六的身高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他抬起手，拿过她搭在把杆上的毛巾，动作自然地替她擦去鬓角新冒出的汗水。

　　“是蓄谋已久。”裴时衍纠正她的用词。

　　毛巾粗糙的纹理擦过皮肤。他的动作很轻。

　　慕允棠呼吸慢了半拍。她没有躲开。“你就不怕我当时在咖啡厅死活不答应？”

　　“你不会。”裴时衍放下毛巾，“我查过那个法制咖的资料。你跟他分手分得干脆，说明你对感情有绝对的洁癖和底线。慕家需要裴家的资源，你需要一个省心的婚姻。我能给你最高级别的自由和尊重。”

　　他精准地算计了每一步。

　　慕允棠喝了一口温水，压下心跳。“裴先生不做风投，真是屈才了。”

　　“我做风投。”裴时衍拿走她手里的空水杯，“裴氏旗下有三家顶级风投机构。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笔不计回报的投资。”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神深邃，不带任何掩饰。

　　慕允棠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我要练舞了。”

　　“好。”裴时衍没有逼她。他走回二楼的太师椅坐下，重新端起茶盏。

　　慕允棠走到场地中央。古琴音响。她闭上眼，动作却比平时乱了一分。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也还要……用心。

　　周末的时间过得极快。

　　周一上午。中央剧院一号排练厅。

　　慕允棠换好练功服走进排练厅时，发现气氛有些异样。

　　张导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满脸喜色。旁边站着几个副导演和编舞老师。

　　“大家停一下。”张导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集合。

　　慕允棠走到队伍最前面。

　　“李老去欧洲前，给咱们《洛神》批了额外的预算。”张导声音洪亮，“为了配合下个月的带妆联排，剧院决定采用双首席阵容。男主曹植的人选，今天正式定下来了。”

　　底下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洛神》是一出大女主舞剧，之前的排练一直侧重慕允棠的单人舞段。男主曹植的戏份虽然重要，但剧院里几个男舞者的水平始终达不到李老的要求，这事一直悬而未决。

　　排练厅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宽松运动服的年轻男人走进来。他留着利落的短发，五官深邃，长相带着几分张扬的桀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

　　“给大家介绍一下。”张导迎上去，“祁宴。刚在洛桑国际芭蕾舞比赛拿了金奖，上周正式转回古典舞，空降咱们剧院。”

　　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

　　祁宴这个名字，在舞蹈界极其响亮。天赋极高，性格极傲。

　　祁宴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慕允棠面前，停下。

　　他比慕允棠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师姐。”祁宴嘴角勾起一个笑，“三年没见，你跳舞还是这么好看。”

　　慕允棠看着眼前的人。祁宴是她大学时期的同门师弟。两人曾经搭档过一支双人舞，拿了全国金奖。后来祁宴出国深造，两人再无联系。

　　“欢迎回国。”慕允棠语气客气，没有多余的情绪。

　　祁宴把运动包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我看了你们前期的排练录像。男主的动作编排太弱，压不住你的气场。”

　　他转头看向张导：“张导，双人舞部分，我要重新编排。我要绝对的主导权。”

　　张导面露难色。祁宴的脾气在圈内是出了名的难搞。

　　“双人舞是配合，不是谁主导谁。”慕允棠出声打断，“祁宴，这里是中央剧院，不是你的个人秀场。”

　　祁宴转回视线，盯着慕允棠的眼睛。

　　“师姐还是这么严厉。”祁宴笑意加深，“那我们就用实力说话。下午一点，排练厅见。看看你跟不跟得上我的节奏。”

　　他说完，拎起包走向更衣室。

　　排练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中午十二点半。

　　慕允棠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翻看祁宴带来的新版双人舞编排图纸。

　　动作难度极大，托举和抛接的频率是原版的两倍。这对男女舞者的默契和体力是极大的考验。

　　手机震动。

　　屏幕上显示“裴先生”。

　　慕允棠接通电话。

　　“吃饭了吗？”裴时衍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似乎在办公室。

　　“还没。”慕允棠揉了揉眉心，“刚看完新剧本。”

　　“林特助在剧院楼下。”裴时衍说，“去拿午餐。”

　　慕允棠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剧院后门，林特助正站在车旁。

　　“你不用每天让人送餐。”慕允棠开口，“剧院有食堂。”

　　“食堂的菜色不符合你的忌口。”裴时衍语气不容置喙，“去拿。”

　　慕允棠无奈，挂断电话下楼。

　　从林特助手里接过保温盒，慕允棠刚转身，就看到祁宴站在台阶上。

　　祁宴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保温盒上，又扫了一眼开走的奔驰。

　　“师姐。”祁宴走下台阶，“听说你结婚了？商业联姻？”

　　慕允棠没有理会他的八卦，径直往里走：“下午一点排练，别迟到。”

　　祁宴跟在她身后。“资本家懂什么艺术。师姐，你这种天才，不该被困在那种无聊的婚姻里。”

　　慕允棠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着祁宴，神色冷淡。

　　“祁宴，我的私生活，轮不到你来评价。”慕允棠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下午的排练，如果你接不住我的动作，就趁早卷铺盖走人。”

　　祁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好啊。我拭目以待。”

　　下午一点。一号排练厅。

　　音乐声起。

　　祁宴换上了练功服，肌肉线条流畅。他走到场地中央，朝慕允棠伸出手。

　　慕允棠深吸一口气，搭上他的手。

　　双人舞正式开始。

　　祁宴的动作极具侵略性。每一个转身、托举，都带着极强的力量感，试图在节奏上压制慕允棠。

　　慕允棠没有退让。她将核心力量绷到极致，在祁宴抛接的瞬间，完美地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滞空旋转，稳稳落地。

　　两人互不相让，动作却出奇的契合。

　　排练厅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摩擦地板的声音。

　　最后一组动作。祁宴揽住慕允棠的腰，将她整个人托举到半空。

　　按照编排，慕允棠需要在这个高度完成一个极其舒展的下腰动作，展现洛神羽化登仙的凄美。

　　就在慕允棠下腰的瞬间，排练厅的大门被推开。

　　裴时衍穿着一身黑色高定西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林特助和几个剧院的高层。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场地中央。

　　看着祁宴揽在慕允棠腰间的手，裴时衍的脚步停住。

　　金丝眼镜后，黑眸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