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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三生兑现

苍都三年,秋。

残阳如血,泼洒在苍都皇都斑驳的青石板路上,道旁枯槐落尽了黄叶,风一卷,便裹着市井间的脂粉香酒气与烟火气,撞进皇城根下最鱼龙混杂的烟花巷销金窟。

青衫院就藏在这销金窟的最深处,朱漆大门褪了色,铜环锈迹斑斑,内里却丝竹绕耳,软语温存,是皇都权贵寻欢作乐的温柔乡。

而柳烟绯,便是这温柔乡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她本是云京城遗民。

几十年前覆灭于苍都铁蹄之下的听松国云京城,前身是盛极一时的云之国皇城水月城。

那位草莽出身的帝王,其妹于仙山修习一事让其名声赫赫,于是在云之国水月城一夜覆灭后,便占了水月城。

之后改国号听松,改水月城为云京城,广纳天下贤士,想守着这方江山传至万代。

可终究是根基浅薄,无治国之策,无守疆之能,不过几十年年光阴,便被蒸蒸日上的苍都国踏破城门,国破家亡,宗亲尽数屠戮殆尽,余下不顺从百姓贬为贱籍,世代为奴。

柳烟绯便是在贱籍堆里长大的,爹娘早亡,她被人牙子辗转贩卖,最终以半斗米的价钱,卖进了苍都皇都的青衫院,成了院里最低等的杂役歌女。

每日端茶倒水,洗衣洒扫,稍有差池便是打骂鞭挞,吃的是残羹冷饭,睡的是漏风的柴房,她以为自己这一生,终究要烂在这泥沼里,熬干了青春,落个病死街头的下场,永无出头之日。

她的转机,是一场无妄之灾,也是一场万劫不复的遇见。

青衫院的头牌苏怜月,曾得当今太子殿下亲赐一支赤金点翠海棠钗。

那钗子通体赤金锻造,钗头缀着两颗东珠,点翠羽毛是极难得的孔雀翠羽,是皇都里千金难求的珍品,更是苏怜月在青衫院立足的底气。

她早存了赎身离去的心思,便想偷偷将这钗子当了,换足银两,远走高飞,再也不做这倚门卖笑的营生。

可这事,偏偏被贪婪狠毒的老鸨撞破。

老鸨怎会放过这棵摇钱树,更舍不得这价值连城的金钗,当即翻脸,不仅将钗子据为己有,还打定主意要找个替死鬼,平息此事,也杀一儆百。

毫无背景无权无势的柳烟绯,成了最好的靶子。

那一日,天还未亮,老鸨便带着一众打手,踹开了柴房的门,在柳烟绯铺着干草的床榻底下,搜出了那支赤金点翠海棠钗。

人赃并获,苏怜月哭哭啼啼地跪在老鸨面前,声泪俱下地污蔑柳烟绯嫉妒自己得宠,深夜潜入她的房中行窃,被发现后便栽赃嫁祸。

柳烟绯百口莫辩。

她连苏怜月的闺房门都未曾靠近过,更不知这钗子何时被人悄悄塞到了自己的床底。

在这青衫院里,她是任人踩踏的蝼蚁,没人会信一个贱籍歌女的话,更没人敢得罪风头正盛的头牌和手握生杀大权的老鸨。

皮鞭带着劲风,一下下抽在她单薄的身上,粗麻布衣瞬间被血浸透,皮肉翻卷,疼得她浑身颤抖,几乎晕厥。

她蜷缩在地上,咬碎了牙,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绝望。

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就这么冤死在这肮脏的地方。

深夜,月黑风高,四下寂静。

柳烟绯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忍着钻心的疼痛,趁着守卫换岗的间隙,从青衫院后院那道破败的狗洞,艰难地钻了出去。

冷风刮在伤口上,刺骨的疼,她不敢停歇,跌跌撞撞地往巷外跑,身后却很快传来了打手的怒骂声与急促的脚步声。

“抓住她!别让这个贱婢跑了!”

“偷了主子的东西还敢逃,抓回去活活打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照亮了身后的窄巷,她慌不择路,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膝盖磕出鲜血,再也跑不动了。

打手们围了上来,粗粝的手掌揪住她的头发,棍棒就要狠狠砸下。

她闭上眼,以为此生就此终结。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

只听一阵阵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周遭的火把瞬间尽数熄灭,阴风骤起,卷得落叶漫天飞舞。

一股冰冷刺骨却又带着莫名威压的气息,笼罩了整条窄巷。

柳烟绯颤抖着睁开眼。

月光破云而出,洒在巷中那道身影上。

男子身着一袭蓝色暗纹长袍,衣袂翩跹,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是不见日光的苍白,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泛着淡淡的幽光。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便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死寂之气。

不过抬手间,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打手们,便尽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连一声哀嚎都未曾发出。

柳烟绯看呆了,忘了身上的疼痛,忘了周遭的恐惧,只怔怔地望着他。

男子垂眸,目光落在她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身上,神色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厌恶,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转身便要离去,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落叶,不带一丝留恋。

“公子留步!”

柳烟绯不知哪来的勇气,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伤口崩裂的剧痛,踉跄着跪倒在他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渗出血迹。

“求公子收留我!求公子带我走!”她的声音沙哑颤抖,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我什么都能做,我能洗衣做饭,能端茶倒水,能学武功护你周全,做牛做马,绝无怨言!只求公子别丢下我!”

男子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幽邃的眼眸凝视着她,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碎冰:“你不怕我吗?”

可柳烟绯只是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一片赤诚与坚定。她再次叩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怕。”

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青衫院里的人心险恶,是这贱籍身份带来的无尽黑暗,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眼前之人,即便真的是妖是鬼,也救了她一命,总好过回到那人间地狱,生不如死。

或许是她眼底的决绝触动了男子,或许是他见惯了幽冥鬼蜮的凉薄,竟对这凡尘蝼蚁的孤勇,生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终究是点了头,声音依旧淡漠:“起来吧,跟我走。”

柳烟绯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跟着他离开苍都皇都,住进了城郊一处僻静幽深的别院。

别院常年不见阳光,草木葱茏却无半分生气,寂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处处都透着不属于人间的阴冷。

她也渐渐知晓,眼前这个救了她的男子,名唤萧洵。

他根本不是凡人,而是鬼灵。

凡间早有传闻,鬼灵是亡魂执念过生不去忘川投胎的产物,惧阳光,畏仙法,见光即散,只能在黑夜出没,以生人阳气为食,凶戾残暴。

可萧洵却截然不同,他不惧白日骄阳,行走于阳光之下,与凡人无异,周身虽有阴冷之气,却从不会随意伤人性命。

柳烟绯起初以为,他是夺舍了凡人的皮囊,借躯壳藏身,才能抵御阳光。

她曾小心翼翼地试探,旁敲侧击地询问,却被萧洵一眼看穿心思。

他彼时正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一块泛着幽光的骨片,闻言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又藏着无尽的孤寂:

“我若夺舍凡人躯壳,又怎能在这凡间停留这么多年?我与那些孤魂野鬼,不一样。”

直到后来,柳烟绯才真正知晓,萧洵的身份,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尊贵,更为可怖。

他是一方鬼王,掌管鬼界万灵阁。

那万灵阁藏尽三界秘闻天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三界之内,仙门忌惮,恶鬼臣服,无人敢轻易招惹。

萧洵也从未瞒过她,他留在凡间,并非游山玩水,而是一直在寻找一堆散落三界的骸骨。

那些骨头,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寻回它们,是他几百年来唯一的执念。

柳烟绯默默记在心里。

他救她出苦海,给她安身之处,她便倾尽所有,助他完成心愿。

萧洵教她武功,教她潜行隐匿,教她辨鬼识邪,教她在这危机四伏的凡间立足。

柳烟绯本就聪慧坚韧,又肯下苦功,不过数年,便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练成了一身不俗的武艺,身手敏捷,心思缜密,寻常歹人近不了她的身,就连低阶恶鬼,也能从容应对。

萧洵也曾提过让她加入凡间一些修仙正派,修习正统仙法,不必跟着他四处奔波,涉险犯难。

可每一次,都被柳烟绯婉言拒绝。

她怕自己走了,他便孤身一人,怕他寻骨路上遇到危险,怕他这几百年的孤寂,无人陪伴。

她只想守着他,做他身边的人,陪他走完这漫漫寻骨路。

萧洵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未曾点破。

直到一日,他望着天际流云,神色凝重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绯绯,仙鬼两立,云水那位上仙,与我是旧识,他法力无边洞察三界,我在凡间的动作,迟早会被他察觉,我的事不能暴露在仙门视线之下。”

他需要一个身在凡间身份清白还能自由行走于权贵与市井之间的人,做他的眼线,替他打探消息,收集骸骨的,周旋于仙门官府与各方势力之间。

而这个人,柳烟绯是最好的人选。

柳烟绯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下。

她知道,这是她能为萧洵做的,最有用的事。

萧洵给了她不用的鬼龙图,图中藏着无尽宝藏的坐标,柳烟绯靠着这些宝藏,变卖金银,在苍都皇都最繁华的地段,建起了一座极尽奢华的绯玉阁,做珠宝古玩奇珍异宝的生意,往来皆是皇亲国戚富商巨贾,人脉遍布苍都上下。

不过数年时间,柳烟绯从一个人人可欺的贱籍歌女,摇身一变,成了苍都皇都赫赫有名的绯玉阁主人。

她并未止步于此,凭着过人的手腕与雄厚的财力,竟直接向苍都朝廷,买下了皇都郊外一座荒废的古城。

她将这座城重新修葺,定名绯玉城,自封城主。

她立下规矩:绯玉城内,仙鬼人皆可自由出入,不分尊卑不问来历,只要蒙面遮容携带银两,便可在城内交易落脚,城内不允争斗,不究过往,城主庇护城内所有人的安危。

这座城,成了三界之中最特殊的一方净土,也成了柳烟绯为萧洵打造的情报据点。

市井流言、仙门秘闻、幽冥异动、骸骨线索……所有萧洵想要的消息,都能在绯玉城内,通过形形色色的交易者,源源不断地送到柳烟绯手中,再由她转交给萧洵。

她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成了萧洵最得力最信任的人。

岁月流转,朝夕相伴。

柳烟绯看着萧洵几百年不变的容颜,看着他独自望着骨片时眼底深藏的孤寂与执念,看着他每次护在她身前,轻松击退恶鬼与追杀者时的强大,心底的情意,早已如野草般疯长,根深蒂固,无法拔除。

她是他捡回来的人,她的命是他给的,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她爱他,爱他的强大,爱他的隐忍,爱他冷漠外表下藏着的温柔,爱他百年不变的执念。

哪怕他是鬼王,是与仙门对立的鬼灵,她也毫不在意。

终于,在一个星河璀璨的夜晚,别院的庭院里,落满了桂花,香气氤氲。

柳烟绯看着身旁静坐的萧洵,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洵洵,我问你,你这百年间孤身一人,可曾有过……心悦之人?”

萧洵指尖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夜空,星辰落入他深邃的眼眸,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轻轻摇了摇头,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未曾。”

柳烟绯的心,瞬间漏了一拍,欣喜与悸动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

她攥紧了衣袖,正要将藏了多年的心意,一字一句地说出口,想要告诉他,她心悦他,想陪他千万年,想陪他寻回所有骸骨,想永远留在他身边。

可萧洵却先一步转过眸,看向她。

他的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歉意,还有一丝无法撼动的决绝,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柳烟绯耳中,如同一把冰刃,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欢喜与期待。

“绯绯,我这一生,注定要追逐一个人,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对不起。”

那一刻,庭院里的桂花香仿佛瞬间变得苦涩,星河璀璨,却照不进柳烟绯瞬间冰凉的心底。

她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期待,都被这一句话,堵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席卷了四肢百骸。

原来,几百年的执念,寻找那些骸骨的意义,全都是为了另一个人。

她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泪水,逼着自己扬起嘴角,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轻快的笑容。

她站起身,走到萧洵身边,和他并肩靠着栏杆,望向绯玉城远处方向正在燃放的漫天烟花。

烟花璀璨,照亮夜空,绚烂夺目,却转瞬即逝,如同她这场不敢言说终究无果的心意。

她侧过头,看着绚烂的烟花,声音轻快,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仿佛真的只是在说笑一般:“洵洵,你在说什么傻话呢?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主仆之情,不是吗?”

“我啊,才不想和你这样的鬼王长相厮守呢,鬼灵与人殊途,终究没有好结果。”

“若是有一天,我嫁人了,我要嫁的,一定是一位御剑九天扬名立万而且受万人敬仰的绝世仙人,能给我一世安稳,护我一生周全,陪我看遍人间烟火。”

她笑着说,眼底却早已蓄满了泪水,烟花的光亮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片晶莹的酸涩,只是她偏着头,萧洵看不到她眼底的泪光。

萧洵没有看她,依旧望着漫天盛放的烟花,俊美无俦的脸上,勾起一抹浅淡的温和的笑意。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字字戳心:“好,绯绯,你一定要幸福。”

“等到你风风光光出嫁,嫁给那位绝世仙人的那一天,我一定亲自回来,喝你的喜酒,送你一份最厚重的贺礼。”

烟花漫天,声响震耳,掩盖了柳烟绯微微颤抖的呼吸。

她轻轻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挂着明媚的笑容,目光却偷偷偏移,落在身旁萧洵的侧脸上。

他的轮廓在烟花的光影里,温柔而孤寂,千万年的岁月,都藏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柳烟绯的心底,一片苦涩,翻江倒海。

傻瓜。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这世间,除了你萧洵,又有谁,能给我想要的幸福?

😭😭😭😭写的时候难过了好久,烟绯是我对不起你让萧洵不爱你,但是还是祝大家七夕快乐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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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于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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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于无间

作者: 乐乐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