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松国十二年。
乡野村落,枕着青山流水,藏着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洛小芸便是这村落里最寻常的乡野妇人。
她生得眉目温婉,肌肤是常年劳作晕开的浅蜜色,指尖沾着烟火气,眼底却藏着一汪清澈,装着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那位与她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李生。
两人一同在田埂上追过蝴蝶,在溪边浣过衣衫,春看陌上草青,冬守围炉夜暖,情愫在朝夕相伴里悄然生根,无需海誓山盟,眼底的温柔便已道尽情深。
李生温文尔雅,虽生于农家,却饱读诗书,一心想着有朝一日能博取功名,让洛小芸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洛小芸从无奢求,只愿与他相守乡间,粗茶淡饭,岁岁年年。
她独爱春日灼灼桃花,总说那花开时,是世间最动人的光景,李生将这份喜好,默默记在了心底。
彼时,云京城一纸文书传遍天下,广招天下贤士,开科取士,许寒门学子一条青云路。
消息传至这偏远村落,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搅乱了李生的心。
他望着案头翻烂的诗书,又看向身旁正低头缝补衣衫的洛小芸,眼中满是纠结与期许。
他深知,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可若错过这次机会,便只能一辈子困在这乡野之间,碌碌无为。
洛小芸看出了他的心思,虽满心不舍,却也懂他的抱负,只是红着眼眶道:“你且去吧,我在家中等你。”
离别前夜,月色如水,洒在村外的空地上。
李生牵着洛小芸的手,亲手掘开松软的泥土,栽下一株纤细的桃树苗。
树苗尚弱,枝桠纤细,却透着勃勃生机。
他轻抚着树干,望着洛小芸含泪的眼眸,郑重许诺:“此树为证,你最爱桃花,待来年春日,这树桃花盛开之时,我必高中归来,娶你为妻,再也不分离。”
洛小芸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泪珠滚落,沾湿了粗布衣襟,只轻轻点头,将那句“我等你”藏在心底,字字千钧。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洛小芸送李生至村口。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三回头。
她站在桃树苗旁,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直至再也看不见,才不舍离去。
从此,那株桃树苗,成了她全部的念想,她每日悉心照料视若珍宝,满心盼着来年桃花盛开而后心上人踏春归来。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转眼便是一年。
村口的桃树苗历经风雨,抽枝发芽,终于在春日里绽放出第一朵花苞,没过几日,便满树芳菲,烂漫如火,粉白的花瓣随风轻舞,香飘满村。
洛小芸日日守在桃树下,从晨光微熹等到日暮西山,衣衫被晨露打湿,被晚风拂透,可那条熟悉的山路,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生,食言了。
他没有回来,连一封书信都未曾寄回。
消息传遍村落,闲言碎语四起,家人更是心急如焚。
见洛小芸痴心苦等,蹉跎岁月,父母便做主,将她许给了村里憨厚的牛老大哥。
牛老大哥家境殷实,为人老实,嫁过去便能衣食无忧,在家人眼中,这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可洛小芸死不从命,她跪在父母面前,磕破了额头,声声泣血:“女儿已许了李生,他未归,我便不嫁,我要等他,等到他回来为止。”
父母又气又急,却拗不过她的执拗,只能日日叹息,骂她不懂变通,枉费青春。
可洛小芸心意已决,任凭旁人如何劝说,如何嘲讽,都未曾动摇分毫。
她依旧守着那株桃树,春看桃花开,秋看桃叶落,冬看枝桠覆雪,一年又一年,青丝渐渐染上风霜,眼角爬上细纹,脊背也慢慢佝偻。
岁月无情,催老了佳人,也带走了她的至亲。
父母双双病重,弥留之际,望着这个固执一生的女儿,眼中满是埋怨与不舍,恨她为了一个负心人,蹉跎了大好年华,辜负了家人的苦心,却终究没能等到她回头。
洛小芸跪在父母床前,泪如雨下,心中虽痛,却依旧执着。
她坚信,李生定是有难言之隐,总有一天,他会踏着桃花而来,兑现当年的诺言。
这一等,便是数十载春秋,从豆蔻年华,等到了垂垂老矣。
洛小芸八十那年,已是风烛残年,身形枯槁,步履蹒跚,连走到桃树下都要费尽全力。
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一生的等待,终究要落空了。
她颤巍巍地握着一把钝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桃树粗糙的树干上,一笔一划,刻下一首绝句,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风。年年花发空相对,不见当年踏翠人。
刻罢最后一笔,她缓缓靠在桃树上,望着满树依旧烂漫的桃花,眼中最后一点光亮渐渐熄灭,带着一生的执念与遗憾,溘然长逝。
许是这执念太过深重,魂魄久久不愿散去,竟未入轮回,不赴无间,孤零零地飘在世间。
她望着自己枯槁的肉身,望着那株陪伴了一生的桃树,心中恨意与不甘翻涌。
她这一生,困在这小小的村落,从未踏出一步,为了一个承诺,苦等一生,落得这般下场。
她不甘心,她要去那繁华的云京城,看一看那个负心人,到底在做什么,为何要如此狠心,弃她于不顾,让她空守一生。
鬼身无形,却畏日光,洛小芸便白日躲在阴暗的角落,夜里现身赶路。
就这样不过两日光阴,她便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那繁华似锦的云京城。
云京城巍峨,朱墙金瓦,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偏远的乡村判若两地。
洛小芸飘在城中,看着往来的锦衣玉食的行人,看着鳞次栉比的楼阁,心中满是茫然与凄楚。
她不知李生身在何处,只能凭着一丝执念,悄悄溜进云京城城的典阁之中。
典阁内卷宗堆积如山,记载着数十年来科举中举之人的名讳。
她以灵体之态,穿梭于卷宗之间,一页页翻看,一字字寻觅,希望能找到李生的名字。
可日夜翻找,耗尽鬼气,最终却只换来满心绝望。
数十载光阴,所有中举名录里,根本没有李生这个人。
原来,他根本未曾高中,甚至或许从未赴考,当年的诺言,不过是一场骗局。
他骗她种下桃树,骗她等他归来,骗她耗尽一生芳华,换来一场空梦。
洛小芸的魂魄剧烈颤抖,恨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恨他的薄情,恨他的欺骗,恨他让她一生痴等,终成笑话。
可这云京城偌大无比,人海茫茫,她一介孤魂,该去哪里寻他?
心灰意冷之际,她忽然想起,赶路之时,曾听途经的孤魂提起,鬼界之中,有一处万灵阁,阁主萧洵,神通广大无所不知。
洛小芸心中重燃一丝希望,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要找到李生,问一句为何。
她即刻动身,前往鬼界,寻到那神秘莫测的万灵阁。
阁内云雾缭绕,灵气氤氲。
阁主萧洵一袭蓝衣,面容俊美,眼神淡漠,俯瞰着阶下这执念深重的孤魂。
洛小芸跪地哀求,愿以一切为代价,换李生的下落。
萧洵淡淡开口,需以她部分鬼气灵力作为交换,洛小芸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抽取灵力的痛楚,撕心裂肺,可她咬牙强忍,只为换一个答案,换一次相见。
萧洵取了她的鬼气,挥手赠予她一副鲜活的凡人皮囊,让她能以人形行走人间,不被日光所伤,随后指尖轻点,道出李生的所在:
“此人早已弃文从仙,如今在桃花域落花寺中修行,法号斗千。”
洛小芸攥紧双拳,拜谢萧洵,即刻动身,前往桃花域落花寺。
一路行至桃花域,漫山遍野皆是桃树,春风拂过,桃花纷飞,落英缤纷,宛如仙境。
落花寺便藏在这桃林深处,禅音袅袅,香火缭绕,一派清净祥和之象。
洛小芸踏入寺中,循着禅音走去,终在寺中后院的桃树下里,见到了那个魂牵梦萦记挂了一生的人。
眼前之人,面容俊朗,眉眼依旧,身着素色僧衣,气质清雅。
虽已过数十载,却容颜未改,不见丝毫老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乡野书生。
他如今,封号斗千,是落花寺伏光大师座下弟子,潜心修行,早已脱离凡尘。
洛小芸站在桃树后,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数十年的委屈、思念、怨恨还有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斗千闻声转头,看到洛小芸的那一刻,眼中满是震惊,手中的佛珠险些滑落。
他怔怔地望着她,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愧疚与思念,良久,才颤声开口:“小芸……竟是你……”
洛小芸一步步走近,哽咽着,将自己一生的等待,死后化魂,千里寻他的经历,一一诉说。
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心酸,字字句句,都戳着斗千的心。
斗千听完,愧疚不已,连连致歉,他并非有意欺骗,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原来,当年李生跋山涉水赶赴云京城,一心赴考,却不料考场失意,名落孙山。
他自觉无颜回乡,不愿再困在乡野,做一辈子农活,碌碌无为。
彼时人间修仙之风大盛,人人皆向往长生,求得仙途,他身无分文,又不甘心就此沉沦,便辗转各仙派,想要拜师修行。
可奈何他天生没有灵根,仙门嫌弃,皆被婉言拒绝。
走投无路之际,他漂泊至桃花域,偶遇落花寺伏光大师。
大师心善,见他心性坚韧,虽无灵根,却有向佛之心,便破例将他收留,留在寺中修行。
数十年来,他勤恳苦修,不敢懈怠,终于踏入炼气期,得了斗千的法号,在寺中安稳立足。
这些年,他从未忘记过洛小芸,每每看到寺中桃花,便会想起乡野间那个爱花的女子,想起当年的离别之诺,心中满是牵挂。
他也曾想过回乡寻她,可一来仙途刚启,不愿半途而废,二来自觉辜负了她,无颜相见。
只能默默思念,心中暗自揣测,她或许早已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安稳度日。
却不曾想,她竟等了他一生,死后还执念不散,千里寻来。
“小芸,是我负了你,这些年,苦了你了。”
斗千声音哽咽,眼中满是愧疚与怜惜,并未因她是鬼魂而厌弃,反而满心疼惜。
洛小芸心中的怨恨,在他的愧疚与思念里,渐渐消散了大半。
只要他心中还有她,这一生的等待,似乎便有了意义。
她不愿再离开他,便向伏光大师自荐,愿留在落花寺做一名厨娘,为寺中僧众打理膳食。
伏光大师见她身世可怜,又无害人之心,便应允了。
洛小芸厨艺精湛,虽是粗茶淡饭,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寺中佛子弟子,无不夸赞,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
她每日守在寺中,看着斗千修行,与他偶尔相见,闲话家常,竟觉得这是数十年来,最安稳幸福的时光。
她以为,往后便能这般一直相伴,哪怕他是佛门弟子,不能再续前缘,只要能守在他身边,便足矣。
可她不知,佛门清净地,最忌红尘私情。
她与斗千之间,压抑多年的情愫,在朝夕相处间,渐渐显露。
眉眼间的温柔,言语间的牵挂,终究没能逃过伏光大师的法眼。
一日,伏光大师将斗千唤至禅房,神色肃穆,厉声告诫:
“斗千,你既入我佛门,潜心修行,当断红尘执念,不染儿女情长。洛小芸与你私情不断,有碍修行,更坏佛门清规。你若执意与她纠缠,不念佛法,便就此离开落花寺,逐出师门,永不得再入仙途。”
斗千闻言,面色惨白,陷入了两难。
一边是耗费数十年心血才换来的修行之路,是长生仙途,是脱离凡尘的机缘,一边是等了他一生痴心不改的洛小芸,是他心中亏欠最深的女子。
他舍不得放弃来之不易的修行机会,舍不得这数十载的苦修付诸东流,更舍不得离开落花寺,重回凡俗碌碌终生。
在仙途与私情之间,他终究,选择了前者。
此刻洛小芸还沉浸在安稳的喜悦里,丝毫未曾察觉危机将至。
她依旧每日打理膳食,闲暇时便去寺后桃林散步,想着斗千,念着过往,心中满是期许。
这日,斗千寻到她,神色如常,温柔地唤她:
“小芸,随我去寺中那棵桃花树下吧,那里的桃花开得正好,像极了当年村口的那株,我想与你说说话。”
洛小芸不疑有他,满心欢喜地跟着他。
桃花纷飞,落在肩头,一如当年离别时的光景,温柔得让人心醉。
她站在桃树下,抬头望着斗千,眼中满是温柔与依赖,等着他开口。
可下一秒,斗千眼中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与决绝。
他抬手凝聚灵力,不等洛小芸反应,那道凌厉的灵力,便径直冲向她周身的凡人皮囊。
“撕拉。”
一声轻响,萧洵赠予的皮囊瞬间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洛小芸的魂魄暴露在空气中,脆弱不堪。
她瞪大双眼,满眼震惊与不敢置信,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一生等了一生的男人,声音颤抖:“李生……你……你要做什么?”
斗千闭上双眼,不忍看她的眼神,再睁开时,只剩冰冷。
他双手结印,灵力化作厚重的封印,狠狠压向洛小芸的魂魄:
“小芸,我的仙途不能断,可我舍不得你离开我,所以,你就在这桃花树下一直陪我着吧。”
言毕,洛小芸的魂魄被死死压在桃树之下,动弹不得。
桃花花瓣落在她的魂体之上,冰冷刺骨,她望着斗千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这满树烂漫的桃花,终于明白。
这一生,她终究还是他最先舍弃的那一个。。
村口桃树下的等待,是一场空梦,千里寻他的执念,是一场笑话。
落花寺依旧禅音袅袅落花纷飞,却再无人记得,那个等了一生爱了一生的乡野女子,洛小芸。
只有那棵被镇压魂魄的桃树,年年花开烂漫,却再也等不到,那个踏翠而来的归人,只余下满树空恨,岁岁年年,泣血悲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