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箐榆和唐墨白对视一眼，双方都明白应该先从哪入手。

随后唐墨白便说道:“前辈能否带我们去看看小翠？”

“我也想去看看。”苏溪箬提议，可她随即便咳嗽了几声，脸色愈发惨白。

风云意听到后，立刻走向前去，挡在苏溪箬身前的风口处，皱眉道:“阿箬，不行。”

王南也是紧张地摆手:“公……啊不，阿箬姑娘还是别去了，这要是出事我这脑袋……”

林箐榆突然觉得这两人很眼熟，倒是很像几日前绯玉阁……

“万一我能帮得上忙呢，阿意，不是说了别把我当废人吗？”苏溪箬有些难受的低低头。

“云意公子，若是阿箬姑娘想来，就让他来吧。”林箐榆说道。

风云意正想表明自己不同意的态度，林箐榆的随后一句话，又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反正你一定会保护好她的，对吧？”

“我自是会护她周全，可是……”风云意还是不同意。

“既然都这样说了，就一起去看看吧，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嘛，”唐墨白也在一旁附和，“我和林洲姑娘都有点本事，可以保护好你们的，放心。”

林箐榆、苏溪箬和唐墨白三人都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嘴角微微一笑。

风云意叹了口气，这才松了口，对苏溪箬说道:“那阿箬一定要在我身后好吗？跟紧我。”

“好。”苏溪箬甜甜的应道，“有阿意保护我，我才不怕呢！”

风云意耳朵微红。

王南看了看几人，头上的冷汗还在直冒:“这样真的可以吗……各位请一定要保护好溪箬姑娘啊……真的一定要保护好。”

“放心吧王老爷，能问问小翠姑娘在哪呢？”林箐榆问道。

“让匕奴带带你们去看看吧。”

王南说完，身边的男仆便领着四人往马厩方向前去。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青布，沉甸甸地压在南诚府的飞檐翘角上。

匕奴引着众人穿过抄手游廊时，廊下悬挂的羊角宫灯已被仆人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细绢灯罩漫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灯影，倒像是谁在地上打翻了砚台，晕开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墨痕。

“小翠就在那边马厩里，匕奴告退。”匕奴说完，抬手往西侧指了指，随后便一溜烟的跑走了。

风云意将苏溪箬往自己身侧又拉了拉，眉头拧成个川字。

这府里的空气实在算不上好，廊下盆栽里的茉莉开得正盛，甜腻的花香里却总混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从什么阴湿角落漫出来的，闻着叫人心里发堵。

众人转过月洞门，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粗粝起来。

马厩周遭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雨水，几只瘦骨嶙峋的老鼠从稻草堆里窜出来，惊得檐下燕子扑棱棱飞远。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马粪的酸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这……这哪是人住的地方？”苏溪箬忍不住捂住口鼻，声音闷在帕子里，细眉蹙得更紧了。

她身上那件月白杭绸裙衫，在这片污秽里显得格外扎眼，仿佛一碰就会被染脏。

马厩角落里堆着半塌的干草，蛛网在梁柱间牵牵连连，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着，落在草堆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便是小翠了，她穿着件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褂，头发像团搅乱的麻绳，沾满了泥灰和草屑。

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满是青紫的瘀痕，有的地方结着黑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小翠姑娘？”

林箐榆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时裙摆扫过地面，沾了层薄薄的泥。

她试图拨开小翠额前黏连的乱发，指尖刚触到对方的皮肤，就被猛地甩开了。

“别碰我！”

小翠猛地抬起头，那张脸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淬了毒的碎玻璃。

她突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瓦片，笑着笑着又开始哭，眼泪冲开脸颊上的泥污，露出两道惨白的痕迹。

“他杀了他……是他杀了他……”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烂草，“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

唐墨白站在几步开外，眉头紧锁。

这女仆的疯癫不似作伪，眼底深处那层恐惧浓得化不开，倒像是真的撞见了什么催命的场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指尖触到玉上雕刻的饕餮纹，心里却莫名地发沉。

“杀人凶手……就在府里……”小翠突然压低声音，眼神往四周乱瞟，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她猛地抓住林箐榆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别被他骗了……别被他骗了……”

话音未落，她又突然松开手，抱着头往草堆里缩，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像是受惊的小兽。

苏溪箬看得心惊，往风云意身后又躲了躲，肩头微微发颤。

她哪里见过这般凄惨疯癫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连带着咳嗽都重了几分，手帕上竟染出一点淡淡的绯红。

“阿箬？”风云意立刻察觉到她的不适，轻拍了拍她的背，眉头皱得更紧了，“我都说了不行，你看你身体怎么吃得消。”

“这当如何是好？”唐墨白转向林箐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看她这样子，怕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林箐榆没答话，只是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那枚青铜魂铃。

只见她指尖凝起一丝灵力，轻轻注入铃中。

按理说这马厩里怨气冲天，魂铃定会有所反应，可出乎意料的是，青铜铃只是静静地悬在半空，连一丝微响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林箐榆眉头微蹙。

前几日在绯玉阁后院里，魂铃明明剧烈震颤，显示府中有魔骨线索，可此刻近距离探查，却半点动静都无，仿佛那些阴邪之气凭空消失了一般。

唐墨白的目光落在那枚青铜铃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铃铛好像在哪见过……

“或许是时机不对。”林箐榆收回魂铃，目光扫过缩在草堆里的小翠，“不如我们夜里再去看看王南夫人的情况，眼下看来，她才是关键。”

众人皆点头同意。

风云意早已按捺不住，护着苏溪箬便往马厩外走，脚步匆匆，像是多待一刻都会出事。

入夜。

子时的南诚府，像是被投入墨池的宣纸，彻底浸在了浓稠的黑暗里。

更夫的梆子声刚过三响，便彻底消弭在寂静中。

府里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飞檐斗拱上，将那些精雕的瑞兽影子拉得老长，趴在青砖地上，像是蛰伏的怪兽。

风穿过回廊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哭泣。

庭院里的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张牙舞爪，投在地上的影子活像无数只扭曲的手，随着风势轻轻摇晃，仿佛随时会从地里伸出来，抓住过路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混杂着远处药炉里飘来的苦涩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比白日里更浓重了些。

偶尔能听见厢房里传来几声含糊的梦呓，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只剩下墙根下虫豸的低鸣，断断续续，像是谁在数着时辰。

林箐榆一行人伏在王南夫人寝屋外的横梁上，屏声静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推门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素色里衣的女子，长发披散在肩头，身形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肤色惨白如纸。

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脚尖点地，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活像个提线木偶。

“是王南夫人。”

林箐榆低声道，指尖在横梁上轻轻一点，示意众人跟上。

几人借着树影和廊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那女子身后。

只见她一路穿过庭院，径直走向府西北角的那片花冢。

花冢里中的花早已衰败，只剩下枯败坟头般的土冢在月光下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只见王南夫人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伸出双手，开始疯狂地刨挖脚下的泥土。

她的指甲本就有些破裂，此刻被湿冷的泥土一磨，顿时渗出鲜红的血珠，混着黑泥粘在指缝里，触目惊心。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指甲断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可她像是毫无知觉，依旧不停地挖着，泥土被她甩得四处飞溅，落在她素白的里衣上，晕开一片片肮脏的痕迹。

苏溪箬看得浑身发寒，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惊呼出声。

风云意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苏溪箬这才稍稍定了定神，只是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颤。

唐墨白见状，便要上前阻止，却被林箐榆一把拉住。

“且慢，墨白兄。”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看向王南夫人的动作，“你看她的眼睛。”

唐墨白定睛细看，这才发现王南夫人的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蒙着层白雾，根本没有焦点。

她的动作虽然疯狂，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气息，似乎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般。

于是林箐榆再次召出青铜魂铃。

这一次，她将灵力注入铃中，指尖凝起的灵光比白日里强盛了数倍。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青铜铃骤然剧烈震颤起来，清脆的铃声刺破寂静的夜空。

“你这法器太打草惊蛇了！”唐墨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这铃声如此响亮，怕是整座府里的人都要被惊醒了。

可他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青铜铃的铃声突然化作一道碧色的光幕，在空中展开一幅模糊的景象。

画面里是间破旧的草屋里，一位妇人抱着个看着才满月的婴儿，背影看着满是惊慌。

而在她对面，站着个穿着素衣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见见他猛地伸手，死死掐住了那婴儿的脖颈。

婴儿发出几声微弱的啼哭，小小的身体在他掌心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天哪……”苏溪箬瞪大了双眼，那画面虽然模糊，却足以看清其中的残忍，让人浑身发冷。

唐墨白和风云意也是面色凝重，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不轻。

就在这时，正在刨土的王南夫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像是被那铃声惊醒，缓缓抬起头，披散的长发下，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睛里没有丝毫神采，只有两点幽幽的绿光，像是黑暗中窥伺的猫眼。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林箐榆等人藏身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野兽在低吼。

而她方才刨挖的泥土里，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刚满月的婴儿，浑身青紫，脖颈上有着清晰的指痕，正是方才魂铃光幕中那个被掐死的婴儿。

只见他蹲在花冢的泥土上，诡异的冲着他们四人发笑。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