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雪下得有些敷衍,零零星星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拍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夏挽秋坐在父亲那场冗长的私人宴席末端,面前是一碗早已凉透的佛跳墙。包厢里暖气开得太足,混合着陈年茅台的辛辣和鲍鱼的浓腥,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过分耀眼的光,将每一张推杯换盏的脸都照得油光满面,虚伪而喧嚣。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幽冷的蓝光在桌下亮起,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直播间里,弹幕密密麻麻地刷过,几乎遮住了画面。屏幕那头,许知怿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居家毛衣,手里拿着一副红纸黑字的对联,正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背景音里有着滋滋作响的火锅声和窗外隐约的鞭炮声,那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这是夏老师书里写的,‘岁岁常欢愉’。”许知怿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点特有的磁性沙哑,“送给所有书粉和剧粉,除夕快乐,希望大家能像苏霁月一样不畏艰险,勇往直前。”
夏挽秋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仿佛能触碰到那层并不存在的温度。那是属于她和许知怿的“双厨狂喜”,是文字与影像跨越次元的拥抱。
然而,这层温馨的滤镜在几天后被残酷地撕碎。
春节档的电视剧线下宣传活动,现场布置得红火喜庆,巨大的红色背景板上印着剧名。闪光灯疯狂闪烁,将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许知怿正站在舞台中央,对着话筒说着感谢词,笑容得体而谦逊。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一名穿着厚重羽绒服的男生突然冲破了安保防线,手里握着一把尖锐的美工刀,嘶吼着:“你毁了我的白月光!谁允许你这么改剧本的!”
尖叫声刺破了喧嚣。
夏挽秋是在微博热搜上看到的视频。画面晃动剧烈,伴随着刺耳的噪音,那把银色的刀片划过了许知怿那张被无数人称赞“上帝炫技之作”的脸。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她苍白的下颌线滴落,滴在她那件白色的衬衫上。
那一刻,夏挽秋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此刻,夏挽秋父亲的朋友的宴席还在继续。父亲的朋友正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夸赞着自家孩子的留学经历。
“挽秋,你咋不去国外留学呢?是夏卫年那家伙不让你去的吗?”
“挽秋啊,怎么不说话?来,这是王伯伯,敬你一杯。”父亲略带醉意的声音传来。
夏挽秋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打断了满桌的寒暄。
“对不起,我肚子有点痛……我去个洗手间,先失陪了。”她声音发颤,没等任何人回应,抓起手包冲出了包厢。
走廊里的地毯厚重而柔软,吞噬了她急促的脚步声。她推开酒店厚重的玻璃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领口,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却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大年初三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影。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许知怿经常去的医院的名字。
“小姐,这会儿去市医院?大过年的……”司机有些诧异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便没继续说下去。
“麻烦您,快一点。”夏挽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车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眼底的焦急。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个画面——鲜血、白衬衫、还有许知怿捂着伤口却还在安抚惊慌工作人员的神情。
那是她的书,她笔下最完美的女主角,如今却因为她笔下的故事,在现实世界里流了血。
她明明说过了,电视剧是由她亲自监工,亲自修改剧本的。
到了医院急诊楼,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特护病房。
门虚掩着。
她透过门缝,看到许知怿半靠在床头,纱布半包着她的脸。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饺子,已经坨了。
夏挽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感直冲鼻腔。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许知怿似乎感觉到了动静,在看到门口那个身影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抬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因为疼痛和麻药显得有些含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怎么来了?外面……冷不冷?”
夏挽秋摇摇头走了进来,她笑着说:“外面不冷。”只是说着说着眼睛里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你别哭啊,医生说问题不大的。”许知怿安慰道。
夏挽秋只是看着她,喉咙发紧,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昏黄的床头灯光晕里无声升腾,带着淡淡的柑橘精油味,试图掩盖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哭腔。夏挽秋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小说,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改编争议,你就不会……”
那个疯狂的粉丝,那把锋利的美工刀,还有喷溅而出的鲜血,以及那伤及骨头的伤口……
“小怿,真的对不起。”她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
许知怿静静地看着她。麻药的劲头刚过,伤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她此刻却觉得,眼前这个缩成一团、满脸自责的女孩,比伤口更让人心疼。
“挽秋。”
夏挽秋被迫抬起头,撞进她那只清澈如旧的眼眸里。那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有一丝无奈的笑意。
“别哭啊。”许知怿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嘴唇干裂,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微微弯起,“你知道吗?医生刚才给我换药的时候说,这伤口虽然深但治疗得当也不会留疤。”
夏挽秋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许知怿的情况,也知道许知怿那放不下的自尊,眼泪又要掉下来。
“唉唉,别哭别哭,都说了不会留疤。”
“再说了,你写的小说里苏霁月不也因她人的偏执而受过伤吗?”她看着夏挽秋,目光灼灼。
“我现在想要一样东西。”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夏挽秋立刻说道,只要他开口,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她也会想办法去摘。
许知怿笑了,那笑容牵动了伤口,让她微微皱了皱眉,但眼底的光却愈发温柔。她伸出小拇指,悬在半空中,对着夏挽秋轻轻勾了勾。
“等伤好了,我要你补给我一个吻。”
“一个不够,”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要很多很多个。”
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