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风止。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被撕开一线裂隙,一缕澄澈天光垂落,刺破整日落幕森林的昏暗压抑。
整片残破林地死寂得骇人。
风雨骤停,兽吼消弭,连林间最细微的风声、虫鸣、水流声都彻底断绝。
唯有满地狼藉泥泞、崩碎的枯枝、龟裂的黑土,无声印证着方才那场颠覆认知的厮杀。
三名圣林学府的顶尖天才,僵立原地,浑身冰冷,心神彻底崩碎。
顾昭跪在泥泞之中,脊背挺不起半分傲气,浑身灵力紊乱溃散,嘴角不断溢落温热鲜血。
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灵罩、正统血脉、三阶战力、顶层身份……
在短短数息之内,被一只世人唾弃的残瑕废兽,碾压、撕碎、踏碎。
身侧,三阶上品纯血雷光狼深陷泥坑,骨骼碎裂大半,银亮皮毛染满污浊泥水,四肢抽搐颤抖,彻底失去再战之力,喉咙里发出细碎又恐惧的呜咽。
曾经睥睨同阶、威压密林的雷系纯血凶兽,此刻卑微得如同丧家之犬。
不远处,青鳞蛇躯体僵直倒地,贯穿性的灵光孔洞依旧泛着淡淡的本源余温,剧毒血脉彻底溃散,一身正统毒系天赋彻底湮灭。
唯一残存的岩盾龟龟甲裂纹遍布全身,厚重土系灵力崩散殆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抬头凝望半空的勇气都不复存在。
三头正统纯血,一死两废。
全军覆没。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两名跟随顾昭而来的圣林学生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冷汗浸透校服,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方才的嘲讽、轻蔑、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此刻全数化作一记记狠狠砸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痛得灵魂发麻,羞愧得无地自容。
从小到大刻入骨髓的认知,课本百年不变的真理,整个御兽世界坚守的铁律——
纯血为尊,残瑕为废。
就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谁能想象?
一只层层枷锁缠身、被天道定义为残缺次品的残瑕风鸣雀,竟能碾压三阶上品纯血,瞬杀正统凶兽,推翻同阶无敌的纯血神话。
荒谬。
诡异。
却真实发生在眼前。
半空之上,小风鸣雀静静悬立。
褪去六层天道枷锁的它,体型依旧轻盈纤小,没有夸张暴涨的体魄,没有俗套绚烂的光华。
可那一身原本斑驳灰败、残缺粗糙的羽毛,此刻彻底蜕变。
质朴、凝练、纯净。
每一缕羽丝深处,都流淌着被封禁万古的本源血脉,蕴藏着挣脱天地桎梏的磅礴力量。
它澄澈的鸟瞳清冷漠然,俯瞰下方满地狼狈的正统凶兽,没有暴戾,没有嗜杀。
只有一种俯瞰圈养蝼蚁的淡漠疏离。
血脉层级,高下立判。
被天道圈养、恩赐力量的正统纯血,在挣脱枷锁、回归本我的原始真血面前,天生卑微,天生畏惧。
这是刻在基因本源里的绝对压制,无可逆转,无法反抗。
江砚缓缓站直身体。
满身泥泞,衣衫湿透,躯体依旧残留着被三重兽技轰击后的内伤剧痛,脏腑震颤未平。
可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满目疮痍的林地中央,无风自稳,不动如岳。
风雨洗不去他眼底的冷静,伤痛乱不了他心底的格局。
他淡漠俯视跪地的顾昭,声音清冽,穿透死寂林地。
“服气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顾昭心头。
顾昭身躯剧烈一颤,牙关死死咬紧,眼底充斥着崩溃、疯狂、不甘、极致的难以置信。
他不服。
打死都不服!
他是圣林前三,正统纯血培育,资源拉满,天赋顶尖,是整个江城年轻一辈最耀眼的一批人。
他信奉规则,敬畏天道,坚守百年秩序。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底层出身、契约残瑕废兽的江砚,能撕碎他的骄傲,碾碎他的正统,颠覆他的一切?!
“邪术!你一定用了禁术!”
顾昭猛地抬头,双目赤红,状若癫狂,嘶哑嘶吼:
“残瑕兽天生残缺!血脉有缺!根基不全!这是天地定死的规矩!!”
“你只是短暂透支生灵本源、燃烧寿元换来的虚假战力!你撑不久!你必死无疑!!”
他不愿接受现实,不敢颠覆认知。
一旦承认残瑕能压正统,一旦认可枷锁大于血脉,那他十几年的修行、所有的骄傲、整个阶层的优越感,都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坚守的道,会彻底崩塌。
看着他偏执癫狂的模样,江砚只是淡淡摇头。
愚昧。
可悲。
百年枷锁纪元,困住的从来不是凶兽。
困住的,是所有人的眼界、认知、道心。
“透支寿元?虚假战力?”
江砚轻声嗤笑,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雷光狼,字字冰冷,句句破妄:
“你眼中的透支,是万物本该拥有的本源。”
“你信奉的正统,是天道筛选出来的圈养傀儡。”
“你们拿着别人施舍的残缺力量,守着别人定下的规矩,把牢笼当庇护,把施舍当天赋。”
“井底之蛙,自然看不见苍天辽阔。”
话音落下,江砚心念微动。
嗡——
无形的道韵震颤悄然铺开。
他眼底独属于【万兽归序道】的解枷微光悄然流转,视野之中,整片战场所有生灵的枷锁纹路尽数浮现。
清晰、冰冷、密密麻麻。
倒地的雷光狼、缩瑟的岩盾龟、死去的青鳞蛇。
三头人人追捧的纯血凶兽体内,赫然纵横交织着层层固化枷锁。
不同于残瑕兽的“封禁枷锁”,纯血的枷锁更为隐蔽、更为诡异、更为致命。
它们没有残缺技能,没有破损血脉,没有属性漏洞。
却被天道锁死上限、固化天赋、定格进化链。
一生只能在天道划定的轨道里成长,终生无法逾越半步,看似圆满,实则终生圈养。
残瑕兽,是被天道剥夺力量。
纯血兽,是被天道囚禁上限。
世人追捧正统,唾弃残瑕,殊不知二者,皆是囚徒。
只是一个囚于残缺,一个囚于圆满。
一个看得见卑微,一个看不见可悲。
江砚眸光愈发清冷。
百年万兽枷锁纪元,蒙蔽了世间所有人。
唯独他,手握归序解枷之道,能看破虚妄,能逆转乾坤,能还万兽真我。
“小雀。”
江砚心念轻唤。
半空的小风鸣雀轻轻振翅。
一缕极淡、极纯粹的本源风意扩散而出,温柔扫过倒地重伤的雷光狼。
没有杀机,没有碾压。
仅仅是一缕归序道韵的渗透。
下一瞬,让顾昭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濒临溃散、灵力紊乱、彻底废败的雷光狼躯体,竟微微一颤。
体内早已固化、定型、停滞多年的血脉,竟在悄然松动!
那些牢牢锁死它三阶上限、阻断它通往四阶的隐形天道锁链,竟在归序道韵的冲刷下,微微震颤、开裂!
它衰败的生机在回暖,破损的体魄在自愈,固化的天赋在复苏!
明明身受重创,濒临废死,可它的潜力,却在这一刻,远超从前!
“这……这不可能!!”
顾昭瞳孔骤缩到极致,大脑彻底宕机,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亲手培育数年的雷光狼,他比谁都清楚其根基。
正统纯血,根基定型,三岁定终生,成长轨迹一成不变,这是铁律!
怎么可能在一只残瑕兽的气息冲刷下……解锁潜藏潜力?!
“看懂了吗?”
江砚淡淡开口,声音响彻林地:
“你的纯血圆满,是假圆满。”
“你的天赋上限,是被锁死的上限。”
“你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是天道刻意施舍、刻意驯化、刻意圈养的结果。”
“而我们被剥夺的一切,才是万兽本源真正的完整大道。”
一语道破天机。
百年虚妄,一朝揭穿。
两名瘫软在地的圣林学生呆呆望着复苏颤动的雷光狼,大脑一片空白,心底坚守十几年的世界观,彻底粉碎成灰。
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世界就是反的。
原来废物不是残瑕。
是被圈养的正统,自困牢笼,坐井观天。
顾昭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死灰。
他死死盯着雷光狼体内松动的枷锁痕迹,喉咙滚动,发不出半点声音,极致的恐慌与茫然吞噬了他所有心神。
他引以为傲的天赋、血脉、阶层、未来……
居然从一开始,就是天道布置的骗局。
“不……不可能……百年典籍、无数强者、举国体系……怎么会是错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嘶哑,道心濒临彻底崩碎。
江砚冷漠注视着他的狼狈与崩溃。
这只是开始。
今日崩碎一个顾昭的道心。
他日,他要崩碎整个纪元的腐朽秩序。
“你们三人,仗学府权势,恃正统血脉,横行秘境外围,劫掠资源,欺压底层御兽师。”
江砚缓步向前,泥水在脚下轻响,每一步都沉稳厚重。
“凭阶级碾压弱小,凭规则肆意妄为。”
“今日败于我手,是你们自取其辱。”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审判般的决然:
“秘境资源,尽数交出。”
“跪地认错,滚出落日森林。”
“从今往后,落日秘境外围,不准你们再踏足半步。”
顾昭身躯一颤,极致的屈辱涌上心头。
他是圣林天骄,何时受过这般折辱?
可看着半空那只漠然俯瞰一切的小风鸣雀,感受着那股远超四阶的本源威压,他所有的不甘、戾气、恨意,尽数被冰冷的恐惧压回心底。
他……真的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没有翻盘,没有侥幸,没有任何借口。
在打破枷锁的本源真血面前,他的正统战力,不堪一击。
旁边两名学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有半分违抗,慌忙颤抖着从储物玉牌中取出积攒数日的秘境结晶、凶兽核材、培育材料,尽数堆放在地面。
晶莹的结晶、暗沉的兽核、珍稀的秘地灵材,满满一堆,是三人依仗正统实力,连日来欺压掠夺、厮杀积攒的全部收获。
此刻尽数拱手让人。
顾昭死死攥拳,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淋漓,最终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颓然松开所有力道。
他咬牙取出自己的全部秘境收获,狠狠砸在泥地之中,眼底布满血丝,恨意滔天,却不敢再有半分放肆。
“我们……走!”
他咬牙撑起残破的躯体,看都不敢再看江砚一眼,带着重伤的雷光狼,狼狈至极地转身,踉跄朝着秘境出口逃去。
两名学生紧随其后,如同丧家之犬,仓皇逃离这片颠覆他们一生认知的噩梦林地。
曾经的高高在上、意气风发、天骄姿态,荡然无存。
林间,终于彻底清静。
江砚目光落在满地的秘境资源上,神色无波。
这些在外人眼中珍稀难得、足以争抢厮杀的秘宝,对如今的他而言,只是寻常铺路基石。
他弯腰,随手收起所有结晶、兽核、灵材。
随即抬眸,望向落日森林最深处,那一片终年不见天光、黑雾翻涌、隔绝一切探查的禁忌禁区。
那里黑雾沉沉,死寂恐怖,哪怕相隔无尽密林,也隐隐透出一股镇压万古、禁锢万族的苍茫厚重。
那是四阶强者不敢擅闯、学府高层讳莫如深、官方资料库标注最高危险等级的禁地。
也是万兽枷锁纪元,最深、最黑、最原始的源头。
方才六层枷锁尽数崩碎的刹那,他的归序道心清晰感知到——
那片黑雾深处,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极其古老、极其冰冷的窥探波动。
有人!
或者说,有未知存在,察觉到了这里的解枷异象。
察觉到了,这片被禁锢百年的天地之中,终于有人撕开了枷锁,打破了规则,触碰了真相。
江砚眸光微微凝沉。
他早有预料。
颠覆秩序,必然惊动执棋者。
打破牢笼,必然引来牢笼主人的注视。
今日之举,看似只是碾压三名同龄天骄,实则是他第一次在世人面前,明目张胆地撕碎天道规则,撬动百年枷锁体系。
异象外泄,道韵惊动禁地。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默默无闻、隐忍蛰伏的底层残瑕御兽师。
他会被盯上。
被学府顶层、被都城势力、被禁忌深处的未知存在,彻底盯上。
风险骤增,杀机暗伏。
但他毫无惧色。
从觉醒万兽归序道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走上一条与整个天地为敌、与百年秩序对抗、与天道禁锢逆命而行的颠覆大道。
怕,无用。
退,无路。
唯有一路破壁,一路逆命,一路碎尽苍天枷锁。
“小雀。”
江砚轻声开口。
小风鸣雀轻振羽翼,缓缓落回他的肩头,温顺依偎,本源气息平稳内敛,看似威势尽收,实则底蕴早已天翻地覆。
【小风鸣雀】
【品阶:三阶下品(六层枷锁尽解)】
【解枷进度:72%】
【已解锁完整本源天赋:万籁风劫、破界灵光、逆血返真】
【枷锁状态:第七层天道禁锢枷锁剧烈松动,可随时冲击解封】
七层枷锁已动。
距离完全破壁,距离彻底回归本源真血,距离碾压当世所有正统凶兽,越来越近。
江砚望着深处黑雾,眼底锋芒凛冽,初心如旧。
“既然纪元枷锁不肯自崩。”
“那我便亲手,一层层打碎。”
“既然天地规则执意囚笼万族。”
“那我便亲手,重塑万兽秩序。”
残瑕逆袭,大势已成。
旧序崩塌的第一声碎响,已在落日森林,彻底传开。
而这场席卷整片天地的体系革命,才刚刚亮起第一缕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