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的第三天,卢克脚底的靴子终于磨穿了左脚的鞋底。他在路边蹲下来检查,发现皮革从鞋掌到鞋跟裂了一道长口子,碎石子从缝隙里钻进来硌着脚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陶片上。他翻遍了背囊,没有替换的鞋。纪尧姆给他的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并不避人耳目——沿着罗讷河一路南行就是阿维尼翁,但河边的官道行人很多,他一个穿着修士袍、背着一包袱颜料和一幅被革除了教籍的肖像画的年轻人,每走一步都在招人打量。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个叫蓬塔利耶的小镇歇脚。镇上有家客栈,招牌画着一只歪脖子的天鹅,底下的铁皮被风雨剥蚀得锈迹斑斑。卢克用纪尧姆给的一枚银币租了最便宜的房间——阁楼里一张窄床,木板缝里塞着草秸,床单有股霉味。但他管不了那么多,把门闩好之后,他第一件事是从背囊底层抽出那幅卷成筒的肖像画。
画布被卷了三天,边缘有些皱,但颜料层完好。他借着窗外的暮光把画展开一角——埃莉诺的脸在昏暗中浮现,深栗色头发在最后一丝天光里泛着温暖的赭红色。他不敢把整幅画完全展开,只是从卷边的缝隙里看她的右眼。那颗用铅白点的瞳孔高光依然清亮,像一小粒珍珠嵌在赭石和群青调成的虹膜里。
他卷好画,塞回背囊最底层,然后从腰间解下那管深栗色颜料,放在床头枕边。三天来他每晚都要摸一摸这管颜料,确认它还在。纪尧姆给他的东西里,这管深栗色的重量最轻,但对卢克来说它比金币更沉。
第二天清早他从客栈后门离开,绕开镇上的教堂广场不敢停留。昨晚他听到客栈大厅里有两个商贩谈论修道院的事——“听说那老头儿被关进地牢了,不过伯爵昨晚又把人放了,说他年岁大关着也没用。”卢克蹲在阁楼的楼梯口偷听了半天,没敢现身去追问。纪尧姆被关过又被放了,听起来像是活着,但卢克不知道那“放了”是彻彻底底的自由还是另一种监禁。他没法回头去确认,只能继续往南走。
南行第五天,他的食物吃完了。身上的钱只剩三枚银币和几枚铜板,他还得留着一部分到阿维尼翁给画商当投名状。正午的太阳晒得官道上的碎石发烫,他经过一片橄榄树林时实在走不动了,靠着一棵歪脖树坐下来歇脚。靴子上的破洞更大了,左脚的鞋底几乎和鞋帮分了家,他想拆了皮囊上的系绳绑一下鞋底,解了一半又舍不得——那是纪尧姆亲手给他缝的皮囊。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官道那边传来马蹄声。卢克条件反射般地缩进橄榄树的阴影里,从枝叶缝隙往外看。三名骑者从北边来,棕色马,灰色披风,腰侧佩剑的形状和伯爵卫兵的制式一模一样。他屏住呼吸,看着马队经过树下,马蹄扬起的尘土像一片棕色的雾。第三名骑者是个瘦高个子,脸被兜帽遮了大半,但卢克认出了那个肩膀的窄度——是方济各会灰袍,传话那晚在回廊里的人。
伯爵的眼线。
他等马队走远了两刻钟之后才从树后出来,站在烈日下浑身发抖,分不清是热还是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张开,指缝里残存着赭石和群青的痕迹,靛蓝在皮肤底下已经褪成了淡青色。这双手背着一个沉重的秘密走了五天,如今秘密的重量正从他脊背爬进四肢百骸。他提了提背囊的系绳,咬咬牙继续赶路。
第六天傍晚,卢克走到一处河边浅滩,决定冒险抄近路。地图上标着渡口的位置在往南五里的地方,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多走五里,况且那艘渡船需要付钱。他涉进罗讷河的浅水处,河水漫到膝盖的位置,冰凉刺骨。他挽起袍摆踩过鹅卵石底,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下摆。走到河心时水最深的地方到了大腿根,水流很急,他一只手举着背囊不让沾水,另一只手摸着河底的石块一步步往前挪。对岸的白色砾石滩越来越近,就在他踏出最后一步即将上岸的瞬间,左脚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块碎裂的贝壳嵌进了靴底的破洞,割开了他脚掌的皮肤。
他咬着牙爬上岸,坐倒在砾石滩上。脱下靴子,左脚底一道两指长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混着河水和沙粒。他从背囊里翻出一块备用的亚麻布,撕成条绑在脚上,血很快洇透了布料。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岸边坐等伤口不再往外渗血才能重新上路。
暮色从河面上升起来。罗讷河在夕阳里变成一条金色的带子,对岸的树影被拉得很长,伸进水中的影子像墨水流进清水里一样洇开。卢克坐在砾石滩上,背靠着背囊,看着河水发呆。脚底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痛,但他发现自己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疼痛,是埃莉诺的面孔——那幅卷着的肖像在背囊里隔着布料和颜料,正和他一起看着同一条河。他忽然想,她见过这条河吗?她有没有在这样的黄昏坐在河岸上,看水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青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他只是觉得,那个在画布上半阖着眼睛的女人不该被锁在密室里一辈子,不该被伯爵威胁、被搜捕、被当作某种见不得光的赃物。她有她的脸,她有她的目光,她托着下颌的手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在烛火下映出的光弧,他曾花了半个时辰调色只为画出那道弧线的准确弧度。一个活人,一副面孔,一具被画在亚麻布上的身体——它们不应该被藏在地底下直到颜料开裂、画布霉烂。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卢克把亚麻布重新绑紧了些,穿好靴子,站起来试了试。左脚踩地时还是疼,但血已经止住了。他背起背囊沿着河岸继续走,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比前一步稳一点。
南行第七天,他看到了阿维尼翁的城墙。远远地从丘陵上望见那座被阳光烤成金褐色的石头城时,卢克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再看——是真的。教皇城巨大而沉默地矗立在罗讷河左岸,八座塔楼像围成了一圈铠甲,城墙上的雉堞在午后烈日下投出锯齿状的阴影。
他花了半天的工夫才走到城门口。进城需要通行证或者缴纳入城税,他站在城门外排着的队伍里,听着前面的人用法语、普罗旺斯语和意大利语混杂着交谈,手心里全是汗。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纪尧姆给的最后一枚银币递给守卫,说自己是朝圣者要去城里的教堂朝拜。守卫瞥了他一眼——浑身泥垢,袍子下摆沾着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新刷的石膏底料——但守卫什么也没说,接过银币,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阿维尼翁城内的街道挤得像鱼篓,卢克在人群中侧着身子穿行,头顶是彼此交错的屋檐,几乎遮住了天空。他按地图上的标记沿着主街走了很久,拐进一条窄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在一扇墨绿色的木门前停住。门框上方的铁牌刻着一行小字:“贝纳尔·杜庞,颜料与画材”。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还能辨认。
他敲门。三短一长。
里面很快有了动静——脚步声踢踢踏踏,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声响。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灰蓝色的眼睛,眼皮耷拉着,瞳仁浑浊。“谁?”
“纪尧姆让我来的。”卢克说,声音比他预想中哑得多,“贝纳尔先生?”
门缝扩大了一点。整张脸露出来——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矮胖男人,圆脸,宽鼻头,头顶几乎全秃了,只在两鬓留了一圈花白的毛。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卢克好一会儿,视线停在他破烂的靴子上一瞬,然后眯起眼:“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学徒。他让我带一样东西来给你保管。”
贝纳尔沉默了几息。巷子里有个卖菜的妇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卢克的心跳跟着那车轮的节奏一下下撞着胸腔。终于贝纳尔侧过身,拉开了门:“进来。”
卢克跨进门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墨绿色木门在他身后关紧,门闩重新插上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的布置——一间堆满瓶瓶罐罐和木框的工作室,比修道院的缮写室更乱更挤,但比他想象中更有生机。墙上钉着几幅素描和未完成的油画,颜色鲜明得近乎刺目。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亚麻籽油和某种柑橘类香料混合的气味。
贝纳尔已经走到屋子中央,给他倒了杯水。卢克接过来一口灌下去,水从下巴淌下来打湿了衣襟。“谢谢。”
“东西呢?”贝纳尔朝他伸出手,掌心宽厚,指甲剪得极短。
卢克放下杯子,从背囊底层抽出那卷画布,递过去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片刻才松开。贝纳尔接过去,走到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展开画布。那是一扇朝北的小窗,光线均匀而柔和,在埃莉诺的面孔上铺开时仿佛某种仪式——就好像这幅画终于站在了真正的光线下,不再被密室的烛火、被伯爵的阴影、被长途跋涉的灰尘所遮蔽,第一次在日光里亮了相。
贝纳尔看了很久。卢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屏住呼吸等着。窗外巷子里有人唱歌,唱的是普罗旺斯方言的情歌,调子悠长而懒散。画布上埃莉诺的右颊那点金粉混合的肤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深栗色头发边缘有些被卷起的皱痕,但整体完好。
“这是你画的?”贝纳尔终于开口,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多了一种卢克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怀疑的调子。
“是。纪尧姆指导了我,但笔是我落的。”
贝纳尔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在卢克脸上停了很久,像在看一幅需要仔细辨认的画。“这孩子是活人?”他指着画布,“你认识她本人?”
“我没有见过她本人。我临摹的是纪尧姆的草稿。”
“纪尧姆的草稿是一回事,你把它变成这个——又是另一回事。”贝纳尔把画布小心地卷起来,递给卢克,“你留着。我答应纪尧姆替你们藏东西,但我不能替他画画。你既然能画出这样的东西,你就该画下去。阿维尼翁城里不缺要画像的人——商人、朝圣者、路过的主教,什么人都想留个脸给后人看。你愿意接活的话,我替你找主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贝纳尔走到墙边,从一堆画框中间抽出一幅巴掌大的小画递给他。卢克接过一看——是一幅极小的肖像,巴掌大小,画在木板上,颜料层薄而透明,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侧躺在枕上,面庞安详,眼睑紧闭,像是在沉睡或死去。卢克盯着那幅画看了不到五秒钟,就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画的内容,而是因为笔触。同样的右颧光影处理手法,同样的眼睑弧线勾勒方式,同样的在瞳孔最深处点一小粒铅白高光——
“这是纪尧姆画的。”卢克说。他不是在问。
贝纳尔点点头。“二十年前,他画的。画上这姑娘是当时阿维尼翁一个商人的女儿,后来嫁给了贝里伯爵——哦,那时他还不是伯爵,他只是个打猎时路过的年轻贵族。这姑娘出嫁前让纪尧姆画了这幅小像,随身带着。后来她死了,这幅画流落回阿维尼翁,被我收着。纪尧姆上次来这儿看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卢克握着那幅小像,手指微微颤抖。埃莉诺。这幅小像上的女人,那个被纪尧姆藏在密室里临摹了草稿、让他画成肖像的女人——她原来早就被纪尧姆画过。在那间密室出现之前,在很多年前,年轻时的纪尧姆就已经见过她了,画过她了,把她的面孔留在巴掌大的木板上。而二十年后纪尧姆又画了一次,凭着记忆或草稿,把那个被他画过又嫁了人的姑娘重新画了一遍,然后把它交给一个更年轻的学徒去描摹、去重新诠释。
纪尧姆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纪尧姆只是把那幅草稿给了他,看着他把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的面孔一点一点铺在画布上,看着他在埃莉诺的瞳仁里点那一小粒铅白高光时嘴唇微微张开的样子。他什么都没说。
“画我留着。”贝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有一股松节油的气味,“你先把自己拾掇拾掇。隔壁有口井,水是干净的。洗完上来吃饭,我让楼下杂货铺的老板娘给你弄双新靴子。”
卢克点了点头,把那幅小像还回去。贝纳尔接过木板画时多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卢克读不太懂的神情——像是一个人看着某个年轻时的自己站在面前,而自己已经老得没法再认出那副面孔的细节。
那天夜里卢克睡在贝纳尔工作室角落的一张旧沙发上,枕着背囊,靴子换了双新的,脚底的伤口被老板娘用草药膏敷过贴了布条。他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有太多的脸在重叠——埃莉诺,画在小木板上的埃莉诺,密室里烛火下的埃莉诺,纪尧姆脸上的血口,阿维尼翁城门外排着队的人,还有他自己在河边上坐着看夕阳时倒映在水面的模糊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梦里有一双手在调色,靛蓝和群青在陶盘上旋转着混合,颜色越旋越深,最后变成了一片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双半阖的眼睛,赭石和铅白调成的虹膜中央有一点珍珠似的高光,正从高处俯视着他。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夜莺在叫,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隔了很久,像是在试探这个城市是否还在沉睡。卢克在沙发上坐起来,摸着黑找到自己的背囊,从里面掏出那卷画布。
他没点灯,只是在从窗户渗进来的月光下展开了埃莉诺的肖像。月光是冷色调的,落在画布上让她的面孔褪去了白天的暖意,露出更清晰的轮廓线条。卢克的手指沿着她右颊那道金粉微光的弧度轻轻划过去,触感是干燥的、微涩的、略有些粗糙的颜料表层。
他想起纪尧姆说过的话。你让她看着我了。现在他知道那个“我”指的是谁了。纪尧姆画的从来不是伯爵夫人,不是埃莉诺·德·瓦卢瓦,他画的是另一个女人——一个二十年前就死了的女人,一个在木板上安睡的面孔,一个在嫁人之前请他画了一幅小像随身携带的姑娘。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卢克不知道。但他知道纪尧姆把这幅画交给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等你画完了你想画的所有东西,回来做什么?回来画一模一样的圣母和圣子吗?”
他把画布重新卷好塞回背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月光在天花板画出了一扇窗的形状,方方正正的,像一幅尚未落笔的画框。卢克盯着那个空画框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那个空画框还在他眼底,一片纯白的、等待被填满的空间。他摸了摸枕边那管深栗色的颜料,感受到皮囊里液体的重量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