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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朱砂与谎言

夏末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卢克被骤雨打在透气孔铁栅上的噼啪声惊醒时,密室里已经黑得只剩吊灯上一截将熄的烛芯。他猛地坐起来,后颈酸得像被人用木槌敲了一夜。画架还在原处,埃莉诺的肖像在昏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右颊那点金粉混合的肤色还在隐隐泛光,像一小片暗夜里的磷火。


他揉了揉眼,穿上靴子,从桌角拿起纪尧姆留下的陶罐。茜草根和铁矾调出的深栗色在罐底沉着,气味苦涩而辛辣。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颜色渗透得很快,在皮肤纹理间洇开,微微泛着红棕色的光泽,确实像深栗色头发在烛火下的反射。


密室顶上的透气孔传来更响的雨声,还有隐约的雷声滚过。卢克判断时辰该是午初左右——他睡了将近四个时辰。肚子饿得发空,但此刻他更想的是继续画下去。头发是肖像最外层的轮廓,画好了能让整张脸脱离画布浮出来。他调了清水稀释颜料,选了一支中号松鼠毛刷,开始从埃莉诺的额角画起。


深栗色在刷毛间铺开的第一笔,比他想象中更沉。茜草根的红色在铁矾的收敛下变得含蓄,涂上画布时像秋天栗子壳被掰开时的颜色,温暖而厚实。他顺着头发的走向一笔笔往下铺,从额角到耳际,从发顶到后颈。有些地方颜料浓些,有些地方薄到几乎透明,露出底下肤色底稿的暖调。他试着画出头发贴着皮肤生长的感觉——发丝不是一片死色,它有起始、有转折、有光线滑过时忽然亮起来的一缕高光。


雨声渐大,密室里弥漫着潮气和新颜料的气味。卢克画完了左半边头发的时候停下来,退后看了看。很好。埃莉诺的侧脸被深栗色的发丝框住,肤色和金粉的光泽在深色映衬下更显温暖。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圣像里的贵妇人了——她看起来像一个人,一个会在雨天坐在窗边发呆、用手指绕着发梢想心事的人。


木门突然被敲响。不是纪尧姆惯常的叩击节奏,是三短一长,很急促。


卢克的心跳猛地提到喉头。他把刷子扔进清水罐,踮脚走到门边,没敢直接打开。“谁?”


“纪尧姆让我来的。”是安塞尔莫的声音,那位专画金箔边框的画师,嗓音尖细,此刻却压得很低,透着慌张,“你快上去。伯爵来修道院了,带了卫兵。他在大教堂里大发雷霆,说纪尧姆偷了他的东西。我没法说得太清楚——你快上来!”


脚步声蹬蹬蹬地跑远了。


卢克站在木门后面,手悬在门闩上方,整个人僵得像被冻住。伯爵。贝里伯爵。他刚画完那个女人的肖像,她的丈夫就来了,带着卫兵,指控纪尧姆偷了东西。偷了什么?那张炭笔草图?还是更早之前纪尧姆在这间密室里画的别的东西?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密室。画架上的埃莉诺面孔被吊灯照得清清楚楚,如果伯爵的人搜到这里——


卢克抓起一块亚麻罩布,猛地盖在画架上。然后他转身扫视密室,看到墙角摞着几只空木箱。他搬起最上面那只,扣在画架上,又把另外两只箱子摞上去,堆成一座乱七八糟的杂物堆。画具来不及收了,他把刷子塞进皮囊扎紧口子,踢到木箱后面,确保从门口一眼看不见。


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两分钟。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踩着石阶往上跑。二十三级台阶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去,在顶层差点撞上正焦急踱步的安塞尔莫。金箔画师的脸色煞白,颧骨上那点朱砂印子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戴了块补丁。


“走回廊那侧。”安塞尔莫拽住他胳膊就往西边拖,“别走中庭。伯爵的卫兵已经把大教堂围了,修道院长也在那儿。我听见伯爵说,如果纪尧姆不把那幅画交出来,就要烧了缮写室。”


卢克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什么画?”


“我怎么知道!”安塞尔莫回头瞪他,眼睛红红的,“但伯爵喊得整个教堂都能听见——'那幅画着我妻子的画。'卢克,你告诉我,纪尧姆什么时候画过伯爵夫人?”


雨水从回廊檐角淌下来,在石板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卢克的靴子踩在水里,冰凉的湿意从鞋面渗进来。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抓住一个念头:伯爵要找的画已经不在纪尧姆手里了,它就在那间密室里,就在他刚刚用木箱盖住的画架上。


两人绕过喷泉时,卢克听到从大教堂方向传来的吼声。隔着雨幕和墙壁,声音变得模糊但依然骇人,像野兽被困在笼子里咆哮。然后是一个更清晰的声音——纪尧姆的,平稳而缓慢,像在念祷文:“公爵大人,我从未见过令夫人的面,如何能画她的肖像?”


一阵沉默。接着是器物被摔碎的声音。卢克停下脚步,被安塞尔莫拽着继续往前跑,但他扭过头朝大教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见哥特式尖顶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把把倒插的匕首。


他们在回廊尽头转弯时撞上了雷纳多。抄经员教士抱着一摞羊皮卷从侧廊跑出来,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贴在额头上像黑色的伤疤。“卢克!”他喘着气喊,“你快去工具房躲躲。伯爵说要搜查每一个画师的工作间。纪尧姆让我告诉你,什么人都别信,什么都别说。”


雷纳多说完这句话就抱着羊皮卷跑走了,袍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卢克的裤腿。卢克站在廊柱下,雨声灌满耳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没洗掉的深栗色颜料,在雨水里洇开成淡棕色的水渍。他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快步走向工具房。


工具房在教堂南侧的耳堂后面,平日堆放画架、木料和刷子,一间低矮的石头屋子,只有一扇小窗。卢克推门进去,里面昏暗而逼仄,锯末和松脂的气味混在一起。他贴着墙壁蹲下来,把身体缩进一堆旧麻布中间,从麻布的缝隙里勉强能看到窗外的一线天空和不断往下淌的雨水。


心跳还没平复。他闭上眼,试着像平时磨颜料那样均匀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四拍。但脑海里全是埃莉诺的面孔,那双半阖的眼睛,深栗色的头发,右颊上那点金粉的微光。他在雨中奔跑的时候,那幅画在密室的暗处等他,像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一个随时会被发现、被焚毁的秘密。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传来皮靴踩在水洼里的声响,不止一双,是很多双。卢克从麻布缝隙间看到一队黑影从窗外经过——铁灰色的披风,腰侧佩剑的轮廓。伯爵的卫兵。他们没有停下脚步,但卢克听见其中一人用粗哑的嗓门说:“先去缮写室。修道院长说那些画师都在那儿集合。”


脚步声远去了。


卢克继续蜷在麻布堆里,像一只冬眠的动物。时间变得模糊,雨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铁灰又慢慢沉向暗蓝。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门被轻轻推开。


“卢克。”


是纪尧姆的声音。老画师侧身挤进门,动作有些笨拙,右臂下垂得不自然。卢克从麻布堆里爬出来,在昏暗中看到老师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口,从左眉梢斜拉到颧骨上,血迹半干,颜色和朱砂差不多。


“老师!你——”


“别出声。”纪尧姆在他身边蹲下来,呼吸有些急促,“伯爵走了。但他的眼线还在修道院里——那个灰袍修士,就是上回传话给你的那个人,是伯爵的人。”


卢克喉咙发紧。“他传话给我——是伯爵的安排?”


“是。”纪尧姆苦笑了一下,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眉毛抽动,“伯爵想试探修道院里有没有人能替他夫人画像。他先让我画草稿,我画了。但后来他改变主意,说那幅画不能留——他夫人怀孕了,他要确保不会有任何东西让外界注意到她的存在。”


“为什么?”卢克追问,“她怀孕有什么——”


“因为她怀的不是他的孩子。”纪尧姆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埃莉诺·德·瓦卢瓦在嫁给伯爵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有她自己知道。但伯爵不能让她被画下来,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日后被当作证据的东西。他本想毁掉我的草稿就完事,但我告诉他我已经把草稿交给了一位学徒保管……”


卢克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窜上来。“你告诉他是我?”


“我告诉他是一个外来的抄经员。”纪尧姆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很沉,沉得像溺水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水面,“我骗了他。但他不会相信很久。卢克,你必须把那张画带出修道院。”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暮色从门缝里渗进来,灰蓝色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锯末地面上。卢克的手在发抖——他从七岁跟着父亲泡靛蓝染缸开始就习惯和颜色打交道,但他从未和恐惧的颜色如此接近。


“带去哪里?”他问。


纪尧姆从靴筒里抽出一个卷成细筒的羊皮纸,塞进卢克手心。“地图。城外十五里有个叫圣马丁的村庄,村口有棵枯橡树。树下埋着我藏的一些颜料和金币。你拿了东西往南走,去阿维尼翁找一位叫贝纳尔的画商,他欠我人情。带上埃莉诺的肖像,让他帮你找地方藏起来。”


卢克攥紧那卷羊皮纸。纸面温热,被纪尧姆贴身藏了不知多久。“那你呢?”


“我留在这儿。”纪尧姆笑了笑,那个笑容牵动着脸上的伤口让他看起来像在忍受某种剧痛,“伯爵今天没找到他要的东西,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总得有人留下来告诉他东西已经不在修道院了。等你走远了,我再告诉他事实——那时他也奈何不了我了。”


“不行——他会杀你——”


“他不会。”纪尧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和七年前第一次教他握笔时同样的力道、同样的温度,“我是勃艮第最好的画师,他杀了我,谁来给他教堂画天顶画?伯爵是个暴虐的人,但他不蠢。最坏不过让我离开始终。卢克,你的手比我年轻,你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比我多。你不能被困在这间修道院里画一辈子光环。”


卢克说不出话来。喉头像被一团旧麻布堵住了,眼眶发酸,但他咬着后槽牙不让眼泪流出来。他想起七年前父亲把他交到纪尧姆手里时,老画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也不是“这孩子多大了”,而是“伸出手来让我看看”。那时他摊开两只手掌,十指张开,指缝间还留着染坊里靛蓝的痕迹。纪尧姆捏着他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最后说:“这双手天生该握画笔。你父亲把你送来是对的。”


此刻纪尧姆正捏着他同样的手指,力道和当年一样,只是那双手上多了一道血口,指节比七年前更粗,指甲缝里还嵌着白颜料干涸后的碎屑。


“去吧。”老画师松开手,“现在就走。傍晚修道院侧门有人看门,但我知道一条路。你从工具房后墙翻出去,沿着排水沟往北走,绕过墓地,就能到外面的大路。”


卢克站起来。他的腿蹲得太久有些发麻,膝盖在起身时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纪尧姆——老画师还蹲在麻布堆旁边,缩着肩膀,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脸上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痂。


“我还会回来吗?”卢克问。


纪尧姆抬起眼看他,灰蓝色的瞳孔在暮色里像一个越来越深的潭。“等你画完了你想画的所有东西,阿维尼翁够不够大?巴黎够不够大?还是整个世界对你来说都太小了?回来做什么?回来画一模一样的圣母和圣子吗?”


他顿了顿,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囊递给卢克。“接着。里面是那管我调了三个月的深栗色。你路上用得着。”


卢克接过皮囊,攥在掌心里。皮囊还带着纪尧姆的体温,温热而实在。


工具房的后墙确实不高。卢克踩着墙角的木料堆翻上去,骑在墙头最后看了一眼修道院的轮廓——暮色中哥特式尖顶的暗影像一排沉默的手指指向天空,缮写室的窗户透出几点烛火,喷泉的水声隐约可闻。七年来他几乎没离开过这圈围墙,此刻坐在墙头上,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围墙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但他知道路。地图在怀里,颜料在手中,那幅藏在地下密室里的埃莉诺的面孔比任何路标都更鲜明地印在他脑海里。


他跳下墙头,靴子落在外面的泥地上,溅起一汪雨水。排水沟在右侧,沿着一排矮灌木延伸向远处的墓地。他跑了起来。


夜色很快吞没了修道院的尖顶。卢克在奔跑中攥着那管深栗色的颜料,手心出汗,皮囊的系绳勒进指缝。他想起埃莉诺的眼睛,想起她在画布上微微上翘的嘴角,想起纪尧姆脸上那道朱砂色的血口。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羊皮纸上画出圣母的脸时,纪尧姆站在身后看了很久,末了只说了一句:“你让她看着我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让圣母看着纪尧姆,让埃莉诺看着伯爵,让每一张他画过的脸都在看不同的人。但画里的人不会说话,他们只能等着看画的人替他们开口。


远处墓地白色的墓碑在夜色里像一排牙齿。卢克绕过去,踩过湿滑的草地,翻过最后一道矮篱,踏上了通往南方的大路。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折断的草茎的气味,天边最后一线暮光正在消失,像颜料慢慢沉进清水里,洇成一片不分边界的灰。


他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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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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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箔与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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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箔与灰烬

作者: 渡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