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淮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但季宴礼听得清清楚楚。他跪在码头冰凉的青石板上，仰头看着慕淮——慕淮逆着光站在他面前，身后是清江波光粼粼的水面和远处跨江大桥的弧线。夕阳正从云层缝隙里沉下去，把整条江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他看到慕淮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一点极细的水光，在夕阳里亮得像刚被江风揉碎的琥珀。

他没有问“你再说一遍”，没有问“真的吗”。他只是站起来，把慕淮戴着新戒指的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然后低头吻住了他。这个吻和废弃厂房里那个带着绝望和决绝的吻不一样，和摩天轮上那个被芯片刻字惊得忘了呼吸的吻也不一样。它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在用嘴唇的温度，把刚才那句“我愿意”一笔一画地写在两个人的心跳之间。

码头的风很大，季宴礼的大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把慕淮整个人裹在怀里，背对着风口，替他挡住了所有吹过来的江风和往事。慕淮闭着眼睛，手指攥着季宴礼的大衣前襟，感觉到那枚新戒指在指间轻轻硌着皮肤——是真实存在的触感，不是梦。他想起六年前，自己站在这同一个码头上，浑身湿透，把戒指攥在掌心，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幕里。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站在这里了，更不会站在这里被人求婚。但现在季宴礼就在他面前，嘴唇的温度贴着他的嘴唇，心脏的跳动透过大衣和毛衣一下一下地撞进他掌心。同样的码头，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一枚戒指——不，不是同一枚。那枚银色素圈现在被季宴礼妥帖地收在西装内袋里，离心口最近的位置，而他的无名指上换了一枚新的，是这个人单膝跪在六年前那道旧伤疤上亲手为他戴上的。

季宴礼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的耳根是红的，季氏CEO在任何场合都能面不改色，但此刻他从耳根到颈侧都染着一层极淡的绯红，像是把刚才憋了太久的紧张一口气全放了出来。

“戒指的内圈刻了字。你刚才看了没有？”

“没有。你套上太快了。”

季宴礼托起他的左手，用拇指轻轻转动那枚钻戒，让内侧刻字对准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线——“Y.L. & H.M.”。和自己多年前在平安结铜钱上刻的“淮安”一模一样的手写字体，笔锋收得很陡，但每一个字母都刻得极深极清晰。中间那个“&”符号刻得尤其用力，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名字永远焊在一起。

慕淮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刻字，声音有些发颤：“Y.L.是你。H.M.是我。你把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中间那个符号是‘和’——季宴礼和慕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收购锐恒之后。戒指的铂金原料是那枚银色素圈同一家供应商，方钻是单独切割的，刻字找了你上次说好看的那家老字号。尺寸……趁你睡觉的时候量的，那天下午你在我书房的沙发上睡着了。”

“趁我睡觉的时候量戒指尺寸？你是变态吗？”慕淮笑得眼角的泪花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季宴礼把他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认真地纠正道：“不是变态。是提前规划。万一尺寸不对，还要改，浪费时间。”慕淮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这种人，求婚都要算时间成本。”

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首老歌的尾音。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傍晚散步的老夫妻牵着一只柯基经过，小孩子踩着滑板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年轻的情侣倚在栏杆边对着江面拍照。没有人注意到这对站在码头尽头的男人，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一个裹在过大的黑色外套里，无名指上的钻戒在暮色里闪着一小点极亮的星光。

慕淮从季宴礼怀里退开半步，举起左手对着最后一缕晚霞，看着那枚戒指在夕阳里折射出一小道彩虹色的光斑。“季宴礼。”

“嗯？”

“我们回家吧。”

季宴礼把他被江风吹乱的围巾重新拢好，牵起他戴着新戒指的那只手，十指交扣，朝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走去。码头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清江两岸的城市灯火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像一整片被谁不小心打翻在人间的星空。

慕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码头。铁栏杆还是锈的，青石板还是破的，但那个位置从此再也不是他记忆里的雨夜了。是季宴礼单膝跪地的地方，是他说“我愿意”的地方，是戒指换过来、旧伤疤被新承诺覆盖的地方。

他转过头，握紧季宴礼的手。清江的风还在吹，腊梅还在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正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被点亮。他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夜色里安静地闪着光——那是属于他们的光。

当天晚上，清江市的财经圈被一条社交动态炸开了锅。慕淮的社交账号——那个粉丝不多、平时只发抑制剂研究进展和AO生理学科普的个人主页——更新了一条动态。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两只手交握在清江的夜景前，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新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圈璀璨的光弧，戴了多年银色素圈的位置如今被一枚铂金钻戒所占据。而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上，那枚同款的银色素圈还在，两只手十指交扣，掌心贴在一起，背景是跨江大桥的灯光和码头上那盏老旧的路灯。

季宴礼的账号——认证信息是“季氏集团CEO”，粉丝比慕淮多了几十倍，平时只转发行业报告和集团官宣——转发了这条动态。配了两个字：“我的。”

宋知意第一个在下面评论：“你们俩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我的心脏受不了！！！”闻峥点了个赞，又取消了，又重新点了赞。周秘书在季氏总部的办公室里看到这条动态的时候，刚加完班准备下班，他推了推眼镜，默默把已经关机的电脑重新打开，开始拟新闻稿——明天季氏集团官宣CEO婚讯，这工作量够他熬一个通宵。但他敲着敲着键盘，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