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季宴礼在早上六点半把车停在了慕淮公寓楼下。
慕淮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吐司,头发有一撮翘在头顶,显然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他把吐司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么早去哪?实验室今天没有晨会。”季宴礼探过身替他把安全带扣上,发动引擎,只说了两个字:“到了你就知道。”
黑色轿车穿过清晨的薄雾,沿着清江大道一路向东。慕淮原本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眼装睡,但当他睁开眼瞥见窗外掠过的路牌时,忽然坐直了身体。车子拐上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路,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条灰绿色的隧道。路尽头是一扇生了锈的铁艺大门,门楣上几个褪了色的烫金大字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清江儿童乐园”。他怔怔地看着那扇门,咬了一半的吐司掉在腿上。
“你把它……”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包了。”季宴礼把车停在门口,解开安全带,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下了车,替慕淮拉开车门。晨风裹着初冬的凉意从门口的空地里穿过来,带着枯草和旧铁器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棉花糖和爆米花混合在一起的甜香——那是童年记忆里游乐园独有的气味。
这座游乐园已经停业很多年了。慕淮记得小时候每次来都要排很长的队,卖棉花糖的老伯推着车在门口吆喝,旋转木马的音乐从早响到晚。后来清江市建了新的主题乐园,这座老园子渐渐无人问津,大门常年挂着一把锈锁。他以为它早就被拆了。
季宴礼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慕淮跟着他走进去,脚踩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旋转木马停在晨光里,木马身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褪色,但每一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显然有人提前来打扫过。碰碰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车头朝外,像在等待两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小乘客。最高的那架摩天轮安静地矗立在晨光中,轿厢的玻璃反射着淡金色的阳光。整座游乐园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和满园安安静静的童年。
慕淮走到旋转木马旁边,摸了摸其中一匹白马的鬃毛。油漆剥落的位置露出底下浅色的原木,触感光滑冰凉。“小时候我最喜欢这匹。每次来都要抢。有一次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比我快一步,我站在旁边差点哭——然后你就走过去跟他说‘这匹马是我弟弟的,麻烦你换一匹’。那个男孩被你吓得撒腿就跑。你那时候才多大,就知道用气场压人。”
季宴礼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匹掉了漆的白马,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男孩叫赵天昊。小学跟我同班,后来转学了。跑掉的时候连鞋都掉了。”慕淮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哈出的白气很快被晨风吹散。
他们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到摩天轮下面。摩天轮的运转系统显然被提前启动过,几个轿厢已经在缓缓上升。季宴礼拉开最近一个轿厢的门,侧身让慕淮先进去。轿厢内部也被打扫过,座椅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绒毯,角落里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可可和一只保温袋。慕淮捧起可可暖手,透过玻璃窗往下看,游乐园的全貌在脚下慢慢铺展开来。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钥匙的?”
“这个游乐园的产权在季氏名下。老爷子当年买下来给季家的孩子玩,后来荒废了。福伯每年让人保养设备,摩天轮还能转。这座摩天轮是全清江最老的。小时候你总说要坐最高的地方看清江,但每次排到你的时候都关门了。”
摩天轮升到一半的时候,慕淮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眼尾微微弯下去,被阳光照得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清江的波光。“季宴礼,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安排这些的?发布会刚结束,你哪来的时间找人打扫游乐园、修摩天轮、买可可——这杯可可还是我喜欢的那家店的,那家店早上六点开门,你几点去排的队?”
“五点四十。第一家可可,第二家吐司——你刚才掉在腿上那片。”季宴礼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慕淮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季宴礼不好意思时的习惯动作。别人看不出来,他看得出来。
摩天轮继续缓慢上升。清江的全貌逐渐在脚下展开——远处的货轮在江面上缓缓移动,城市的天际线在淡金色的晨光里勾勒出熟悉的轮廓,风从老旧轿厢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江河交汇处特有的水腥气和初冬的寒意。可慕淮一点也不觉得冷。轿厢里的暖气开得刚好,绒毯下的座椅蓄着温度,手心里捧着热可可,旁边坐着季宴礼。
当轿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座城市仿佛都静止了。摩天轮短暂地停在那里——也许是在等下一个指令,也许只是机械运转的自然间隙。季宴礼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掌心多了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子。他没有打开,只是把盒子轻轻放在慕淮手心。
慕淮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大小刚好够放一枚戒指,丝绒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光泽。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打开看看。”
慕淮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是一枚崭新的抑制剂芯片——比市面上最小的便携式注射器还小,背面用激光刻着两个字母和名字,中间隔了一个点:“季宴礼·慕淮”。字体是季宴礼的手写体,笔锋收得很陡,和签合同的签名一模一样。
“以后你的平安,由我负责。”季宴礼看着慕淮的眼睛说,声音和说“收购完成”时一样沉稳,但这几个字的分量,比任何一份合同都重。慕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芯片,指腹轻轻摩挲过背面那行刻字,沉默了很久。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他忽然偏过头,在季宴礼嘴角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游乐园、可可、芯片——你这个人,浪漫的方式真的很像在签合同。不过,”他把芯片放回盒子里,小心地合上盖子,“我喜欢。”
摩天轮继续缓慢下降,轿厢轻轻晃动了一下。慕淮靠在季宴礼肩头,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把盒子攥在手心里。远处游乐园门口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阳光把旋转木马的白马鬃毛照得微微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