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的宅邸坐落在清江市南面最老牌的富人区,是一栋民国时期留下来的三层公馆,外墙爬满了年深日久的爬山虎。这片区域住着清江最早发家的几大家族,每一栋房子都有故事,每一扇雕花铁门后面都藏着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旧怨。白家在这里住了三代,从白雨薇祖父那辈做药材生意起家,到她父亲白崇德这一代,白氏制药已经成了清江市乃至整个华东地区最大的Omega抑制剂生产商。
但最近这大半年,白崇德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锐恒生物的抑制剂二期临床数据一出来,整个行业都嗅到了风向要变的气息。慕淮的配方用的是全新的合成路径,副作用比市面上主流的抑制剂低了将近一半,成本却只有白氏制药王牌产品的六成。如果三期临床顺利通过,锐恒的抑制剂一旦上市,白氏制药在Omega抑制剂市场维持了十几年的垄断地位将彻底瓦解。白崇德不是没想过正面竞争——他派过人挖慕淮的团队,开出的年薪比锐恒高出两倍,对方一个人都没挖动。他试过走审批渠道卡锐恒的临床申请,但季氏介入之后,季宴礼的法务团队用三封律师函就把审批程序打通了。他甚至在董事会上提议过降价打压,但白氏制药的老产品降价空间有限,锐恒的价格优势太大了。
正面打不过,侧面绕不开,那就只能用别的办法了。
白崇德坐在书房的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尽调分析报告。报告是安插在季氏外围的人送来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扎眼——季氏对锐恒的收购尽调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收购价格初步定在锐恒当前估值的十六倍,相当于季宴礼给出的是一份不计成本的溢价报价。这意味着季宴礼已经不在乎收购本身是否划算,他在用季氏的资本实力替锐恒筑墙,把白家所有正面进攻的路径全部堵死。
“十六倍。”白崇德把报告扔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季宴礼这是要跟我们拼命。”
白雨薇坐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开衫,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她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眼下的青灰色隐约可见——自从上次在咖啡厅被慕淮当着面揭开Omega身份之后,她已经好几晚没睡好。不是恐惧,是愤怒。慕淮是Omega,这个事实推翻了她过去所有的判断。她一直以为季宴礼对慕淮的执念只是年少初恋的余烬——一个Alpha对一个Beta的求而不得,时间长了自然会淡。但现在她知道了,季宴礼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妻子,他要的从来就只有慕淮这个人。
“季宴礼那边暂时撬不动,”白崇德缓缓道,“他手里有季氏的全部资源,又捏着锐恒的控股权,正面对抗对我们不利。但锐恒本身有一个弱点——慕淮。锐恒最核心的价值就是慕淮手里的配方,配方说到底是数据。没有数据,配方什么都不是。”
白雨薇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您的意思是,对锐恒的核心研究数据动手?”
“不是我们动手,是让锐恒自己出问题。二期临床的中期报告刚交上去,审批需要时间。如果在这段时间内,锐恒的核心数据出现泄露,或者更糟——被证明存在造假,三期临床就会被无限期暂停。没有三期临床,抑制剂就拿不到上市批文,再完美的配方也只能烂在实验室里。到时候季宴礼拿着一个没有产品的公司,看他在董事会上怎么交代。”
“可慕淮的数据不可能造假。”白雨薇放下茶杯,“他是那种最死板的科研人员,每一组数据都反复验证才会提交。”
“我知道。所以不是让他造假,是让别人觉得他造假。数据这东西,只要被人动过,就说不清楚。”白崇德把尽调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锐恒研发团队的成员名单,以及几家与锐恒有临床合作的外部医院。他用指尖点了一个名字——中心医院二期临床样本库。锐恒的临床数据储存在中心医院的独立服务器上,日常运维由信息科负责。
“信息科的人,不是铁板一块。”白崇德意味深长地看着女儿,“雨薇,这件事如果能做成,锐恒不攻自破。就算季宴礼最后查出真相,等程序走完也已经是一两年以后了——到那时候,白氏的新产品早就铺满了渠道。你上次去试探慕淮,虽然没成功,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他是Omega,也知道他对我们的敌意有多大。接下来不需要你抛头露面了,你只要把心思放在一件事上——尽快找到新的联姻对象。最好能跟季家抗衡的那种。”
白雨薇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窗前。窗外花园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仆人正在用竹扫帚清理落叶,扫帚划过石板路的沙沙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她看着那棵银杏,想起很小的时候季宴礼来白家做客,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西装,眉眼冷淡,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她那时候就想,这个男孩子以后会是她的Alpha。后来她如愿嫁给了他,但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季宴礼在婚礼上给她戴戒指的时候,眼神和签收购合同没有任何区别。她本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但季宴礼用了六年告诉她——有些位置,永远只有一个人能坐。
“季家那边暂时不用想了,”她转过身看着父亲,“季宴礼最近把他的个人资产划了将近三成到离岸账户,周秘书嘴巴紧得像被缝住了。但有人看到他手腕上多了一块银色旧表,表盘背面刻着两个字母——M.H.。那是慕淮的缩写。”
白崇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把个人资产往离岸账户转移,通常意味着要成立信托基金。季宴礼在为慕淮建家族信托。这不是谈恋爱,这是在铺后路——用自己的钱,为那个人的将来铺路。他不是在追慕淮,他是在把整个季氏和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慕淮身上。
“顾家老爷子那边,之前有提过想跟我们家联姻的事。”白雨薇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虽然我不指望能追上季宴礼,但至少——不能让慕淮太好过。”
白崇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窗外银杏叶纷纷扬扬,仆人的扫帚沙沙作响,初冬的阳光薄薄地洒在窗棂上。这盘棋还在下,只是对手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可以被轻易摆布的局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