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37章 迟到的解释

慕淮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季宴礼已经到了。


黑色轿车停在老宅门口,引擎还没熄,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半。季宴礼的手臂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不知道慕淮什么时候会出来,但没有进去找——慕淮说想一个人待一晚,他就给他空间;慕淮说想看祠堂,他就等在外面。慕淮在副驾驶坐定,系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眼眶周围还有一圈不太明显的微红。


“你上次来祠堂,是不是一个人把祠堂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慕淮问。


季宴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嗯。”


“那你知不知道,那根藤条旁边供着一个平安结?”


季宴礼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那个平安结是他亲手挂上去的,在六年前挨完戒尺之后的第七天。后背的伤还没结痂,他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把慕淮小时候送他的平安结从床头取下来,用红绳穿了铜钱,在铜钱上刻了两个字,然后一个人走进祠堂,把它供在了祖宗牌位前。福伯问他供平安结是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求个平安。他没有说是替谁求的,但福伯知道。这些年季宴礼每年除夕夜都会把平安结取下来,用软布擦一遍铜钱,再重新挂回去。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就像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根打断的藤条为什么还留着。


“平安结我看到了。铜钱上的字我也看到了。”慕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藤条上的血迹、断口上的红线、铜钱上的‘淮安’,我都看到了。”


季宴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宴礼哥,我有话问你。不是质问,不是翻旧账。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六年前你在这里跪了一夜,挨了戒尺,被逼着联姻,这些我都知道了。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慕淮转过头看着季宴礼,“你在码头边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别人逼你说的?”


车厢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引擎怠速的低沉震动,听见远处老槐树上一只鸟扑棱翅膀的声响。


季宴礼沉默了很久。久到慕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沙哑。


“不是别人逼我的。是我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


他转过头,对上慕淮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辩解,没有逃避,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我娶白雨薇,是因为老爷子拿你父母的房子威胁我。我送你出国,是因为你留在清江会被白家针对。这些是我被逼的。但在码头边跟你说的那些话,是我自己的决定。”


慕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Beta。至少那时候我以为你是Beta。”季宴礼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在磨石上慢慢刮过,“白家要的是季氏的继承权,季氏要的是Omega血统。你留在季家,所有人都会把你当成眼中钉——你不是Omega,不能生育季家的继承人,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老爷子不会容你,白家更不会容你。他们会用各种手段对付你,你的学业、你的工作、你的名誉,每一样都会被毁掉。而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没有。季氏的股权是老爷子的,我在季家能说的话还不如福伯多。”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我以为只有一种方式能保护你——让你走。走得越远越好,恨我没关系,只要你能安全地离开。所以我站在码头边,把所有能伤害你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挑了一句最能让你死心的。‘我需要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妻子。’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算计的。我知道这句话会像一把刀,我也知道这把刀捅进去,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但我想,你恨我,至少比留在清江被他们毁掉要好。”


慕淮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没有哭。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像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的目光看着季宴礼。


“你知道那时候我站在码头上在想什么吗?”


“恨我。”


“不是。我在想,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如果早点告诉我你是被逼的,我可以跟你一起扛。我不是Omega不能进季家的门,我可以出国留学。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手有脚有脑子,我也有。我们可以一起走。”


季宴礼没有回答。他看着挡风玻璃前方那棵老槐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你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你替我选了。你觉得我会选择留下来跟你一起扛,所以你连选的机会都不给我。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收购锐恒也是这样,暂停我的中和剂项目还是这样。你一直在用你的方式保护我,但你的方式就是把我所有的选择权都拿走。”慕淮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季宴礼最痛的地方,“福伯说你在码头边说的那些话,是权衡了所有利弊之后自以为最正确的决定。你知道我在伦敦的六年,最难熬的是什么吗?”


季宴礼没有说话。


“不是二次分化的痛。不是。最难熬的是——我恨你,但我不知道你值不值得我恨。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我的恨是理所当然。但如果那不是真的呢?如果你是有苦衷的呢?我恨了你六年,如果你是被冤枉的,我这六年的恨怎么办?”


季宴礼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湿润的红,是Alpha腺体血管在情绪剧烈波动时的生理反应,但他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慕淮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面前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不露一丝破绽的男人,此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发抖,眼眶泛红,像一个跪在祠堂里挨了二十七下戒尺都一声不吭的少年终于脱下了铠甲。


“我不需要你道歉。道歉是替你做错的事说对不起,但你觉得你没有做错。你觉得你做了当时能做的唯一选择。你道歉,只是因为你觉得我受了委屈,而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慕淮看着他,“季宴礼,你的问题从来不是不够爱我,是太爱了。爱到把所有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扛,爱到从来不肯让我分担一点重量。”


季宴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改。我用这种方式活了二十六年。从我爸走的那天起,老爷子就告诉我——季家靠你了,你不能犯错,你不能软弱,你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软肋。我把所有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扛,因为我不扛,就没人扛了。”


慕淮伸手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季宴礼的手指很凉。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慕淮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跟你一起。你扛不住的,我帮你扛。你做不了的决定,跟我商量。你怕我担心瞒着我的事,也要告诉我。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我也有权利保护你。”


季宴礼抬起头看着他。车窗外晨光越来越亮,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看着慕淮,看着这个小时候会在码头边红着眼眶等他的少年,这个六年后在谈判桌上跟他分毫不让的男人,这个在凌晨的公寓玄关主动吻他然后说“以后只对你”的人。这个人说他也有权利保护他。


“好。”季宴礼说,声音依然低哑,但和刚才不太一样了,“我试试。”


慕淮松开他的手,靠回副驾驶座上,把安全带系好,然后拿起中央扶手上的豆浆插进吸管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他——好了,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该吃早饭了。


“你不用试。你直接做。今天开始,你要做什么决定之前先跟我说。大到收购公司,小到帮我挡酒,都要先问我。”


季宴礼沉默了一瞬。“每天接送你要先问吗?”


“……这个不用。”


季宴礼发动引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几乎不能被称之为笑,但慕淮看到了。他也弯了一下嘴角,转头看向窗外。清江市的晨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车厢,老宅门口的老槐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而前方是通往市区的路。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竹马有点甜

封面

竹马有点甜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