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偏西的时候,两人出了柳溪镇地界,沿着一条被野草半遮半掩的旧驿道往东北方向走。路两边的杨树渐渐换成了一丛丛矮灌木和野生的枸杞枝,枝条上挂着零星的小红果,被夕照染成了暗红色。空气里那股麦田的青涩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出的干热气息,混着远处山影里透过来的一丝凉意。
轩辕澈走在王欣然身侧,步伐比午间松散了一些,但节奏一直跟得很好。他肩上的包袱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背带勒过的地方洇出一层薄薄的汗渍。那把断剑横在包袱顶端,布包的角在他迈步的时候一起一落,像一只跟着节奏打拍子的手。
王欣然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半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什么系统,后来再没出现过?”
轩辕澈被她忽然提起这个梗愣了一下,想了想:“它走的时候说‘任务完成了自然会回来’,到现在也没动静。要真有什么任务,估计得等我把这把剑的来历彻底弄清楚它才肯冒头。”
“那你不急?”
“急也没用。”轩辕澈把包袱往上颠了颠,“它爱回来不回来,反正我日子照样过。有面吃面,有觉睡觉。再说”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再不济旁边还有个认路的,饿不死。”
王欣然没有接他这句,但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小半拍,嘴角那点弧度被夕照照得明晃晃的。她走出一段路之后忽然说:“我大哥那边,王烈应该已经送到了。我大哥知道了信的事不会坐视不管,至少他会派人盯住我二哥最近的动向。我们进周国之前他应该会留消息在边境的联络点。”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进了周国之后先别进宫,在边境县城落脚,等王烈的回信。他要是没被拦下来,三天之内一定有消息。”
“你二哥要是在边境布了人呢?”
“他布不了那么密。”王欣然说,“他的手伸不到宋国边境来,他要动手只能等我过了界。所以我们要在他能动手的地方之前停下,让他够不着。”
轩辕澈听完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他把脚步往她那边靠了靠,“反正路是你认的,你指哪我走哪。”
驿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矮丘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丘陵下方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缓坡地,坡面上铺满了半枯半青的野草,被晚风压下去又弹起来。远处的地平线上横着一道连绵的山脉轮廓,山脊被最后一缕夕阳镀成了一条暗金色的细线,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天与地的接缝处描了一道亮边。
王欣然在坡顶站定,望着远处那条山脉轮廓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往后拂过去,露出的额头在夕照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忽然伸手指了一下那排山脉中段一个稍微凹下去的缺口:“翻过那道垭口就是周国的地界了。”
轩辕澈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个缺口在山脉的轮廓线上并不显眼,像一排牙齿中间缺了一颗,但被夕阳恰好照亮了边缘,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清晰而温和。“明天翻?”他问。
“明天翻。今晚在坡底那块平地上扎营,明天一早过垭口。”
轩辕澈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弯腰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脚边的草地上,蹲下去解开包袱带子把里面的粗布拿出来铺开准备垫坐。在他解包袱带子的时候,那截苏枕剑给的竹筒从包袱夹层里滚出来落在他膝边,竹筒盖子被颠松了一线,一小撮暗褐色的药末从缝隙里漏出来撒在了粗布上。
他把竹筒捡起来重新拧紧盖子放回包袱里,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剑印纹路在他手指顿住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很短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亮了不到半息又暗下去了。但那一瞬间的光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之前是青白色的,这一次带着一点极淡的金色,像那枚玉佩碎裂之后渗进剑身里的那层碎金顺着什么通道回流到了他掌心。
他翻过手又看了看手背,什么都没有。他把手重新翻回来的时候那道金色已经彻底退干净了,掌心恢复了平常的暗纹模样。他正要把手收回去,忽然感觉到包袱里那把断剑轻轻震了一下半截剑刃隔着粗布碰到他的手背,那股震动传到他骨节上,像有什么东西在剑身里面敲了两下门。
王欣然已经蹲下来在旁边铺坐垫了,她看见他忽然停住动作看自己的手,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剑震了一下。”轩辕澈把包袱重新解开一角露出断剑的剑柄,伸手握上去的时候剑身已经恢复安静了,剑刃上的暗纹在夕照里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贴近剑柄的时候感觉到底下有一层极细的温热在流动,像一条埋在地表下的浅脉,贴着剑脊的纹路缓缓地循环着,不烫不冷,恰恰好是人体掌心的温度。
他把剑重新裹好,把包袱带子系回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站直的时候余光瞥见坡底那片平地的边缘处有一棵孤零零的野柿子树,树干不算粗但枝叶茂密,树冠被风吹成一个歪斜的弧度。树底下的草地上有一片被压过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有人在那里坐过或者靠过,草茎断裂的方向乱糟糟的。
王欣然也看见那棵柿子树底下的痕迹了。她的脚步在卸包袱的动作中顿了一下,目光在那片压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没有走过去看,只是把坐垫铺好坐下来,解开包袱把干粮和水囊拿出来摆好。轩辕澈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面朝着远处那条山脉的轮廓线坐着,暮色从他们背后慢慢往前漫,把整片坡地一层一层地染成灰蓝色。
风又刮了一阵,把那棵柿子树底下的草茎吹得又动了一动。天色暗得很快,地平线上那条金色的细线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收成了一根极细的亮丝,闪了一下就灭了。
王欣然把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轩辕澈。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两人在渐浓的暮色里吃着晚饭,谁都没说话。干饼嚼碎之后那股麦子的焦香气在舌尖上散了又聚,混着风里带来的野草籽和泥土的气味,把这片坡地的晚上腌成了一种温吞的、带点粗糙的踏实味道。
吃完之后他把包袱收到树根边上靠着坐好,那把断剑被他从包袱里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剑身上那些在夜色里依然能隐约辨认的暗纹,那层金色已经彻底退净了,剑身恢复了暗沉沉的青灰色,但断口处的边缘颜色比初见时深了不少,从浅灰变成了灰中带青,像被什么东西养过之后长了新皮。
王欣然在旁边坐着没有睡。她把外衣披在身上,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大石头,膝盖蜷起来环着双肩坐着。她看着远处那条已经看不见了轮廓的山脉方向,目光比白天时显得深了一些,像在看着更远的东西。
夜风小了,坡地上的草不再被压下去又弹起来,贴着地面安安静静地站着。草丛里有什么小虫在叫,声音细细的,从这片草丛传到那片草丛,像有人在远处摇着一把极小的铃铛。
轩辕澈靠在树根上把剑放回包袱里,他放完之后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系统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可能有点关系。它说‘任务完成了自然会回来’。”
王欣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你的任务是什么?”
“以前觉得没所谓,爱回不回。现在”他把包袱带子重新系紧了一下,手指在打结的地方多绕了一圈,“现在觉得可能跟这把剑有关。蜀山那边的事情弄清楚了,任务大概就完成了。”
王欣然听他说完之后把目光重新转向远处的山脉方向。夜色已经彻底盖住了那道轮廓,只有天际线那块比别处稍微亮一点点的天光还勉强指示着山脉的位置。她看了很久之后轻声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怕把夜里的什么东西惊醒了:“那如果任务完成了系统回来,它要带你回去呢?”
轩辕澈靠在树根上,隔着两尺的距离她的声音传过来落进他耳朵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去?回哪去?我才来没多久,连这个世界的路都没认全,回哪去都没什么差别。”
王欣然没有追问。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把披在身上的外衣裹紧了一扣,靠回石头上闭了眼。夜风又轻轻贴地刮了一阵,把坡面上几片干叶子翻了个面。轩辕澈靠着树根把断剑枕在脑袋旁边,也闭上了眼睛,两个人隔着一棵歪脖柿子树根各自沉进了浅而安稳的睡眠里。
天亮的时候他是被鸟叫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晨雾铺满了整片坡地,露水把草叶打弯了腰,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尖上每一片都坠着一颗圆滚滚的水珠子,阳光从雾层里透出来把整片坡地照成了暖融融的淡金色。王欣然已经站起来了,包袱背在肩上站在坡顶,正望着远处那道山脉的方向——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道剪影,轮廓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轩辕澈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那道山脉在晨雾消退之后已经重新显出了清晰的轮廓,垭口的凹陷处被朝阳照亮了边缘,像一扇刚刚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门。
王欣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把她眼底那层细碎的反光映得亮晶晶的。她说:“走了。”
她迈步走下坡顶,朝着那条山脉的缺口方向走去。轩辕澈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肩上的包袱里断剑的剑柄露出来一小截,被晨光照出了一道闪亮。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晨露覆满的草坡一步一步往下走,露水打湿了鞋面和裤脚,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又被渐升的日头一点一点蒸干了。
苏枕剑站在茶铺门口望着远处那道已经看不见人影的山脊线。晨光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嘴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下巴微微扬着,像在等什么消息落地之前多看了一眼远方。脚边那只瘦猫跳上台阶蹲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晃着,跟着他望着同一个方向。晨风从坡下吹上来把竹篱笆上垂着的一根枯藤吹得晃了两晃,然后风过去了,藤也静了。
小茶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她顺着师父的目光往远处的山脊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于是仰起头扯了扯苏枕剑的袖口:“师父,大哥哥还会回来吗?”
苏枕剑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放回远方的山脊线上,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被晨风带出去老远:“会的。等他办完事。”他停了一下,抬眼望着那道被晨光镶了金边的山脉缺口,嘴唇动了动,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脚边那只竖着耳朵的猫听见了:“去吧,那把钥匙该归位了。”
远山垭口处,两道极小的影子一前一后地穿过了那道被晨光照亮的缺口,在天际线上闪了一下就融进了山脉另一侧的光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