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澈睁开眼的时候,天是灰的。
不是雾霾那种灰,是那种干干净净、毫无遮拦的瓦灰色,像一整块旧瓷器扣在头顶上。风从旷野里刮过来,带着一股他没闻过的土腥味,混着草根和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气息。他躺在一片没膝的荒草里,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砖头拍了三下。
他盯着天上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坐起来。
手里还攥着东西。
他低头一看,半个煎饼果子,还带着他最后咬的那口齿痕,薄脆碎了一半,甜面酱糊了一手。他下意识地拿另一只手去掏裤子口袋,左边口袋:一包红塔山,软盒的,还剩七根。右边口袋:一个打不着火的火机。屁股后兜:十几块零钱,两张五块的,剩下是一块五毛的钢镚。手机在左前兜,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就黑了,彻底没电。
他蹲在荒草里,把半个煎饼果子吃完了。
不是因为他冷静,是因为他饿。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远处有山,青的,轮廓不像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座山。近处是草、土路、几棵歪脖子树,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没有电线杆,没有公路,没有广告牌,没有烟囱。空气里没有汽车尾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双开口的帆布鞋,深蓝色牛仔裤,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这身打扮在这片荒野里突兀得像把菜刀插在生日蛋糕上。
"操。"
他蹲回去,把半包红塔山掏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个打不着火的火机,叹了口气。
这时候脑子里有东西动了。
那感觉不像说话,更像有人往你脑子里塞了一颗热石子,烫了一下就滚开,留下几行字在意识里铺开:
【蜀山剑仙传承·大礼包已发放】
【功法收录:《混元剑经》《化龙剑法》《御剑术》《万剑诀》《天剑》《剑神》】
【传承状态:已大成】
【注:本系统已完成新手引导任务,即将解绑。宿主保重,山水有相逢。】
轩辕澈愣了整整三秒。
"你等等。"
脑子里没动静了。
"什么叫解绑?你给我说清楚,你把我弄到这个地方来,扔个礼包就跑了?你是谁?什么任务?喂~~~~"
旷野的风吹过去,草叶子刷刷地响。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最后在原地转了三圈。不是气急败坏,是在确认方向——确认失败,他连这片荒野哪边是北都看不出来。
他在裤子口袋里摸了一遍,想找个能写字的纸,最后只摸到一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上面的字已经糊了。他看了看天,太阳在正头顶偏右一点的位置,但问题是他不记得穿越前看没看过太阳,也就没法拿它当坐标。
"行。"他拍了拍手上的碎煎饼屑,对着空旷的荒野说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
他迈开腿,选了一个他觉得"应该能走通"的方向。
走了三炷香的时间。
轩辕澈再次确认自己分不清东南西北这件事不是装的,因为三炷香之前他选的"应该能走通"的方向,现在把他带到了一条明显是被人踩出来的土路上,而路的尽头传来了叫喊声。
男人的惨叫、刀兵碰撞、马蹄嘶鸣,还有哭喊。
他站住了。
脑子里那些"已大成"的功法像水面上浮着的油,他稍微凝神就能触到,但他还没试过怎么用。系统说大成就是大成,可大成的是一堆抽象的东西,他没真砍过人。
前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老头的嗓子喊得劈了:"救命啊~~~有没有人啊~~~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轩辕澈摸了摸口袋里的半包烟,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甚至在半路停了下来,弯腰捡了根粗树枝掂了掂。不是因为他想用树枝打架,是因为他手边没别的趁手的东西了——他总不能拿着半包红塔山上去砸人。
绕过一片矮林子,视野豁然开朗。一辆骡车歪在路中间,货物散了一地,布匹、陶罐、几个木箱子翻在泥里。七个穿短打的壮汉围着车,手里提着刀,地上已经躺了两个人不知道死活。车旁边一个矮胖的老头腿软在地上,脸上被扇了一巴掌肿了半边,还在哭嚎:"没了货我拿什么还债!你们直接杀了我算了!"
轩辕澈站在路边看了看。
不是他不想第一时间冲上去,是他在确认一件事地上躺着那两个人,还喘气呢,没死。
行了。
他拎着那根树枝走过去,语气跟问路差不多:"借过一下。"
七个劫匪齐刷刷转头看他。一个穿灰衣的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帆布鞋看到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嘴角一扯:"哪来的叫花子?滚。"
轩辕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确实不像什么高人。
他也不争辩,只是把树枝换了个手拿着,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落下的时候,他脑子里那层"水面上的油"忽然动了像有人扔了颗石子进去,《化龙剑法》的走向自然而然地流进了他的手腕,胳膊,指尖。
树枝变成了剑。
他都没想清楚自己是怎么挥出去的,树枝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看起来软绵绵的,但落在灰衣大汉手腕上那一下,对方整条胳膊像被蟒蛇缠住一样猛地往后拧,"咔吧"一声,刀脱手飞出去两丈远。
其余六个人愣住了。
轩辕澈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那个抱着胳膊嚎叫的灰衣大汉,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没有停顿太久。第二个人冲上来的时候他侧身避开刀锋,树枝平推出去,力道他自己都没想到那么猛,对方像被一头牛撞了,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后面两个人身上,三个人叠成一团。
剩下的三个互相看了一眼,刀都不要了转身就跑。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地上的老头愣住了,张着嘴看着轩辕澈,半天才结巴出一句:"少、少侠……"
轩辕澈把树枝随手扔了,走过去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人一个伤了胳膊,一个被踢晕了,都没大事。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才回老头:"地上那两个人是你的?"
赵掌柜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抖着,但眼睛已经开始活了:"我的伙计!少侠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您说个数,我砸锅卖铁"
"不用。"
轩辕澈摸了摸口袋,掏出那十几块零钱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他看着满地狼藉,想了想,问了一句:"附近最近的城镇,走哪个方向?"
赵掌柜愣了愣,然后指了指西北方:"往那边走三里地就是嘉宁镇,那儿的客栈便宜,铁匠铺也有两三家,您"
"谢了。"
轩辕澈转身就要走,赵掌柜一把拉住他袖子:"少侠!您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赵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知恩图报的道理懂!"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解开系绳倒了倒,倒出几块碎银和十几个铜板,大约二十两出头的分量,一把塞进轩辕澈手里:"您拿着!镇上有家百年老铁铺,铸剑的手艺方圆百里找不出第二家,您这身手总不能空着手"
轩辕澈低头看着掌心那把碎银子,忽然觉得这老头比他刚才那半根树枝管用多了。他把银子揣进卫衣兜里,和半包烟放一块儿,朝老头点了点头:"你货怎么办?"
赵掌柜一边捡地上的陶罐一边说:"凑合还能卖,死不了少侠您快去镇上吧,天黑之前进得了门"
轩辕澈想了想:"铁匠铺叫什么?"
"老周铁铺!镇东头!您就说赵胖子让来的,他认得我"
轩辕澈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背对着挥了挥手。赵掌柜在身后又喊了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大概是"谢谢"之类的。
官道确实是往西北走,三里地也不远。轩辕澈沿着那条路走了一会儿,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路边开始出现田埂、矮墙、晾在竿子上的布衣裳。他闻到炊烟的味道了,心里头踏实了一点。
然后他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一条路宽,右边一条路窄。刚才赵掌柜说镇子往西北走,但西北是哪个方向?太阳偏西了,他在脑子里算了半天如果太阳在西边,那西北应该是……他想了大概三十秒,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于是选了右边那条路。
为什么选右边?因为左边那条路看着太宽了,宽的像官道,官道一般往大城里走,他想去的是镇子。
他走得还挺快,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路的坡度开始往下,两边山势收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夹在两座矮山之间的谷道。林木变密了,光线暗下来,空气里飘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铁腥味。轩辕澈脚步慢下来,鼻子动了动。
他还没想明白这铁腥味是哪儿来的,前面山谷里"嗡"的一声响像蜂群振翅被闷在坛子里那种闷响——紧接着是刀兵碰撞的声音,比赵掌柜那儿那场响得多,密得多。
他站住了。
谷道尽头是一个弯,转过去视线会开阔。他听到人声了,比赵掌柜那帮劫匪要多得多,至少有几十号人。还听到了一句清清楚楚的话,是个男人的嗓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慵懒的狠:"王欣然,你往哪儿跑?这谷里我埋了十七个人,你数数够不够埋你一个?"
轩辕澈不认识王欣然。但他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那团"油"又动了一下,比之前那次烫得多左手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手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来。
他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转过那个弯。
谷地比他想象的开阔,几十个穿红边黑衣的人围成半圆,中间地上倒了七八具尸体有些是红衣的,有些是寻常江湖打扮的。半圆的缺口处站着一个白衣少女,袖子破了一条,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手里没剑,但攥着一枚玉符,玉符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光。
少女身后退了半步的地方还有个黑衣男人,腰里两把短刀,半跪在地上一手按着肋下,显然伤得不轻。
那几十个红衣人最前面站着个高瘦的男人,穿一身暗红长袍,左眉一道竖疤,嘴唇薄得像纸片。他看白衣少女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被围住的兔子。
轩辕澈出现的时机很微妙。他站在谷道口,卫衣帽子歪在一边,帆布鞋上全是泥,裤兜外面鼓起一个钱包形状的弧度那是二十两碎银的形状。他手里没有树枝,也没有剑。
几十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高瘦男人也转头了,目光上下扫了一遍,嘴角浮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在忍笑:"哪来的叫花子?"
同样的话,不到两个时辰前轩辕澈刚听过一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行头。卫衣灰扑扑的,裤子膝盖上磨白了,脚上的帆布鞋开胶了一只,露出脚趾上的袜子蓝色的。
"我走错了。"
轩辕澈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准备往回走。但他一转,又停住了。因为来时的路他已经记不清了,那个岔路口是在左边还是右边来着?他站在原地没动,后脑勺对着那几十号人,空气安静了大概三息。
然后他听见那个白衣少女的声音,清亮的,像冰碴子磕在瓷碗上:"少侠原路返回,第一个岔口右转。"
轩辕澈背对着她,嘴角动了动。
她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个高瘦男人忽然笑了,笑了之后语气陡沉:"拦下来。不管是谁,进了这个谷就别想出去。"
轩辕澈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几个红衣人,又看了看那个白衣少女她攥着玉符的手指节发白,但眼底没慌。她刚才给他指了路,自己却没跑。不知道是跑不掉,还是没想过要跑。
"操。"
轩辕澈这一声骂得不大,但在山谷里被风贴着地皮送出去几丈远。他左手掌心那股刺痛的劲儿忽然猛了一下,然后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换成了一种温热的、平稳的、像有人把一团火塞进了骨头缝里慢慢烧的感觉。
《化龙剑法》的走向第二次流过他的手腕。
但这次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混元剑经》里的少阳篇,被前面的火撩了一下,自己窜出来了。
他手里没有剑。可他往前走的时候,谷地上断了一截的树枝、死去的江湖人掉落的断刃、甚至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枯藤,都跟着他脚后跟的轨迹颤了一下。极轻的,像风吹水面。
那个高瘦男人的眉头挑了一挑。
轩辕澈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裤兜里那半包红塔山的软盒边缘硌了一下他的大腿。他想的是:要是能活着走出去,得先找个地方把火机修好。
然后谷道里刮过一阵风,草木都压了下去,远处那个白衣少女腰间的玉佩亮了一瞬,极快的一瞬,金光照到轩辕澈迎面走来的轮廓上,他后背上那些功法"大成"的东西从水面底下翻上来了。
高瘦男人厉无咎的笑容收了。
"蜀山?"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音,像一条蛇看到了另一条蛇的蜕皮。
轩辕澈没理他。他正低头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它自己抬起来了,手指微张,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风又刮了一下。远处赵掌柜说"方圆百里找不出第二家"的老周铁铺,他今晚可能没时间去了。
但他觉得,手里这把"剑",好像也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