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的更衣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林知夏的胸口。
陈默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压抑的阴影。他没有看严叙,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死死地锁在林知夏的脸上。
“这就是你选择的人?”陈默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一个连自己都卖了的骗子?”
“陈默,你的话最好放尊重点。”严叙挡在林知夏身前,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水,那道胸口的伤疤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
陈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带着风声,“啪”地一声甩在旁边的长椅上。
纸张展开,红色的公章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刺眼夺目。
“债务免责书。”
陈默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文件的标题,目光如炬地盯着严叙,“严叙,你敢说这不是你签的?”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越过严叙的肩膀看去——
那确实是一份正规的法律文件。甲方是本市有名的地下钱庄,乙方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严叙”两个字。文件的核心条款写着:乙方已全额偿还所有债务及利息,甲方自愿放弃对乙方及其家属的一切追索权。
落款日期是:20xx年9月1日。
林知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9月1日。
那是严叙转学来到南京六中的第一天。
“不可能……”林知夏喃喃自语。
严叙转学来的那天,因为没有校服,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袖口还磨出了毛边。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只买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坐在角落里吃得狼吞虎咽。那天下午,他的数学课本是向同桌借的二手书,书页泛黄,还沾着前主人的笔记。
一个连饭钱都要精打细算、连课本都要借的人,怎么可能在开学当天,就拿出一大笔钱去还清所谓的“高利贷”?
“你解释一下。”陈默逼近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失望,“为什么你明明已经‘清白’了,还要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模样?为什么还要利用知夏?”
严叙看着那份文件,脸上并没有林知夏预想中的慌乱。他慢条斯理地擦干手臂上的水珠,随手抓起一件干净的T恤套上,遮住了那道伤疤。
“我说过,”严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来这里,是为了复仇。”
“少扯这些没用的!”陈默猛地抓住严叙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更衣柜上,“你签了免责书,就意味着你和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严叙,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金属柜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知夏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线。
关键在于时间线。
如果免责书是真的,严叙在9月1日就还清了债务,那他之后表现出的拮据、隐忍,甚至更衣室里那件沾着酱汁的衬衫,就都成了精心设计的骗局。
但如果免责书是假的……
林知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落款日期上。突然,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文件上的印章,有些许模糊。
那种模糊不是复印造成的,更像是盖章时用力不均,导致“20xx年”的“x”字笔画有些断裂。
这个发现让林知夏的呼吸一滞。她猛地想起,严叙转学那天,班主任在整理档案时,曾经抱怨过学校的公章最近出了问题,印出来的日期总是缺胳膊少腿的。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海中炸开。
“陈默,”林知夏突然开口,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一丝坚定,“把文件给我看看。”
“知夏,你别被他骗了!”陈默转过头,眼神里满是焦急,“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
“给我。”林知夏伸出手,目光直视陈默,“如果这是真的,我不会再管他的死活。”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林知夏坚定的眼神,最终松开了手,将文件递了过去。
林知夏接过文件,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她仔细对比着文件上的公章和日期。
果然。
文件上的“20xx年9月1日”,和学校档案室里那份转学申请表上的日期,有着同样的模糊特征。甚至连“9”字右上角的那一撇,都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缺口。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下钱庄出具的免责书。
这是一份伪造的文件。
而且,是严叙利用转学当天学校行政流程的漏洞,自己伪造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看向严叙。
严叙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隐瞒,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发现端倪。
“你……”林知夏刚想开口,突然想起了严叙之前的那句话——
“我来这里,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救赎。”
如果这份免责书是真的,那些追债的人就会放过他,他也就失去了复仇的动机。
但如果这份免责书是假的,却能让他在敌人内部制造混乱。让那些以为他已经被收买的人放松警惕,或者……引发内斗。
“陈默,”林知夏突然转过头,将文件折叠好,塞回陈默手里,“你这份文件,是假的。”
“你说什么?”陈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知夏,你是不是被他……”
“公章有问题。”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校的公章最近磨损严重,盖出来的日期都有缺口。而这份文件上的日期,和学校档案室里的转学申请表,是同一天、同一个章印出来的。”
陈默愣住了。他拿起文件,仔细对比着,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这不可能……这是我从……”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林知夏看着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陈默的这份文件,肯定是从某个“内部渠道”拿到的。而那个渠道,或许正是严叙想要引蛇出洞的一环。
“严叙,”林知夏转过身,看着那个刚刚穿上T恤的少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严叙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在给自己定一个倒计时。”他轻声说道,“一份假的免责书,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当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就是游戏结束的时候。”
他走到林知夏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林知夏,你愿意陪我赌这一把吗?”
林知夏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T恤下若隐若现的伤疤。
她知道,一旦答应,就意味着她将彻底卷入这场危险的游戏。
可是,如果不赌。
她或许永远也找不到那个在图书馆里画小太阳的男孩了。
“我赌。”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道。
严叙笑了。
那是林知夏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站在一旁的陈默,握着那份假文件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