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六中的篮球场,总是最不缺话题的地方。
尤其是当高二(2)班的陈默和严叙在球场上对位的时候。
陈默是校队的主力,阳光开朗,球风华丽,是全校女生追捧的“篮球王子”。而严叙,这个转学不到两个月的插班生,却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迅速成为了球场上的焦点。
他打球不按常理出牌,凶狠、精准,每一次抢断和盖帽都带着一股要把人拆吃入腹的狠劲。
今天这场球,更是打得火药味十足。
原因无他,严叙今天穿了一件极其扎眼的白衬衫。
确切地说,是一件袖口和前襟都沾着暗红色酱汁的白衬衫。
那颜色,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他穿着这件衣服,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挥汗如雨。白色的衬衫随着他的动作翻飞,那几块暗红色的污渍,就像是一幅诡异的艺术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是不是疯了?穿着这种衣服打球?”
“天哪,那是什么啊?看起来好恶心……”
“是不是跟人打架了?那该不会真的是血吧?”
场边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林知夏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昨天她不小心打翻在严叙身上的烧烤酱。
当时她慌乱地想要帮他擦,却被他冷冷地拒绝了。
“不用。”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现在,他穿着这件带着污渍的衬衫,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像一个行走的嘲讽符号。
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知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比赛在刺耳的哨声中结束。
严叙所在的队伍赢了。
他没有理会周围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向篮球场边的更衣室。
林知夏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更衣室在体育馆的负一层,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林知夏走到更衣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里面很安静。
只有淋浴间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
林知夏的心跳得很快。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水声走去。
更衣室的尽头,有一排露天的淋浴头。
严叙正站在其中一个下面。
水流顺着他的头顶浇下,冲刷着他那具瘦削却充满爆发力的身体。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墙壁上,脊背的线条随着呼吸起伏,像是一只正在休憩的猎豹。
林知夏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
就在这时,严叙突然转过身。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水流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滑过他结实的胸膛,最后隐没在腰间的浴巾里。
林知夏的视线,却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胸口。
在心口偏左的位置,有一道疤痕。
一道已经愈合了很久的、暗红色的、扭曲的伤疤。
那道伤疤的形状……
林知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道伤疤的形状,竟然和他衬衫袖口上的那块酱汁污渍,惊人地相似!
就像是一个刻意的标记,一个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呼应。
严叙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被窥见身体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旁边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湿气,沙哑而低沉。
林知夏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女生,可此刻,面对浑身湿透、赤裸着上身的严叙,她还是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和……心悸。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只是想问问你,你今天……”
“我今天为什么穿那件衣服?”严叙接过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因为我想让全校都知道,我严叙,是个脏人。”
林知夏愣住了。
“你不是……”
“或者,”严叙打断她,向前迈了一步。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混合着沐浴露清香和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你是想问我,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林知夏下意识地后退,背靠在了冰冷的瓷砖墙上。
“那是三年前,”严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我被人关在废弃的工厂里。他们用烧红的铁条,烫在我的胸口,逼我签欠条。”
林知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废弃的工厂。
三年前。
这和那个U盘里的视频,完美地重合了。
“他们说,这叫‘烙印’。让我这辈子都别想洗掉。”严叙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狰狞的疤痕,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可惜,他们低估了我。”
他突然抓住林知夏的手,将她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掌心下,是滚烫的肌肤,和那道凸起的、粗糙的伤疤。
林知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道疤痕烫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林知夏,”严叙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你怕吗?”
怕吗?
怕这个满身伤痕的复仇者?
怕这个随时可能将她拖入深渊的恶魔?
林知夏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图书馆里,偷偷在她课本上画小太阳的男孩。
想起了那个在深夜里,给她发“等”字的男孩。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不怕。”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道。
严叙愣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防备一点点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知夏……”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严叙!你这家伙跑哪儿……”
陈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严叙赤裸着上身,林知夏背靠着墙,两人的姿势亲密而暧昧。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严叙,目光像是要杀人。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严叙松开林知夏,转过身,若无其事地拿起浴巾围在腰间。
“换衣服。”他淡淡地说道,“怎么,陈大少爷连这个也要管?”
“你……”陈默咬着牙,一步步走进来,“你别忘了你是谁。也别忘了,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没忘。”
严叙转过头,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看向林知夏。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一丝决绝。
“我来这里,是为了复仇。”
“也是为了……救赎。”
说完,他拿起挂在架子上的那件沾满酱汁的白衬衫,当着两人的面,狠狠地撕成了两半。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的脸色变了:“你疯了?那是证据!”
“证据?”严叙冷笑一声,将撕碎的衬衫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那只是过去。而我,要的是未来。”
他转过身,走到林知夏面前。
“林知夏,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林知夏的心上。
相信他?
相信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却又渴望救赎的少年?
林知夏看着他,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陈默。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愿意。”
严叙笑了。
那是林知夏第一次见他笑。
没有嘲弄,没有冰冷,只有纯粹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好。”
他转过身,看向陈默。
“陈默,游戏结束了。”
“真正的复仇,现在才开始。”
南京六中的十一月,桂花的香气似乎彻底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校园的风暴。
而林知夏,就站在这风暴的中心。
握着严叙那只滚烫的手,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未知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