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京,暑气未消。
教学楼三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喧闹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数学联赛的最终参赛名单就贴在玻璃橱窗里,那张薄薄的A4纸仿佛拥有千钧之力,牵动着无数理科生的神经。
林知夏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名单上扫过,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心跳随着视线的移动不断加速。
严叙(第一名)。
沈嘉禾(第二名)。
陈默(第三名)。
……
名单很长,写满了尖子班和火箭班的佼佼者。林知夏的名字原本应该出现在第五位,那是她凭借最近三次周测满分成绩应得的位置。
可是,没有。
她的名字凭空消失了,就像是被橡皮擦从历史中抹去了一样。
“怎么会……”林知夏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怎么不会?”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夏转头,看见教导主任王德发正背着手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令人作呕的假笑。
“林知夏同学啊,”王德发慢悠悠地走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是我不让你去,是名额有限。你虽然是课代表,但毕竟刚转来不久,根基不稳。这种省级竞赛,还是得靠老赵班里的几个‘老将’才行。”
他口中的“老将”,指的是那几个家里有背景、平时成绩平平却总能拿到好资源的学生。
这是赤裸裸的打压。
因为上次顾青舟的挑衅,林知夏出尽了风头,甚至让王德发在年级大会上丢了脸。这个小心眼的男人,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周围的同学们窃窃私语,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
“太过分了……”
“是啊,林知夏明明那么厉害。”
王德发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要懂得忍耐。明年……明年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仿佛已经宣判了林知夏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严叙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都没看王德发一眼,径直走到公告栏前,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眼,然后转向林知夏。
“你的名字呢?”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林知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委屈、愤怒、无奈,种种情绪堵在胸口,让她眼眶发酸。
严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的寒意瞬间凝固。
他转过身,看向正准备溜走的王德发。
“王主任。”
严叙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王德发停下脚步,回头,一脸假笑:“哎呀,严叙啊,怎么了?你的名额可是雷打不动的,放心去考就行。”
“我的名额,”严叙举起手中的报名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要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报名表被猛地撕碎。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你……你干什么!”王德发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没有林知夏,”严叙将手中的碎纸片像撒纸钱一样撒向空中,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德发,“我不参赛。”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周围的同学们倒吸一口凉气。严叙是学校的王牌,是冲击全国一等奖的种子选手。如果他退赛,整个学校的联赛成绩都会一落千丈,老赵甚至可能会因此丢掉优秀教师的评选资格。
“你疯了!”王德发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省级竞赛!不是过家家!”
“我很清醒。”严叙冷冷地看着他,“要么,把林知夏的名字加上。要么,我就退赛。你自己选。”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德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严叙,手指颤抖:“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
严叙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好了。”
老赵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后面。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德发。
“王主任,”老赵走到王德发面前,语气平淡,“林知夏的实力,我最清楚。上次的周测,她满分。顾青舟的挑战,她赢了。这种水平的学生,如果不能参加联赛,才是我们学校的损失。”
“老赵!你……”王德发气结。
“而且,”老赵打断他,目光转向严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严叙这孩子虽然倔,但他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他顿了顿,看着王德发,语气加重了几分:“王主任,名单是你定的,但最终上报还得经过我这个教研组长的签字。如果因为名额问题导致我们学校失去两员大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王德发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知道,老赵这是在逼宫。如果他不妥协,不仅严叙会退赛,老赵也会跟他彻底撕破脸。
权衡利弊之下,他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狠狠地在名单的空白处写下了“林知夏”三个字。
“行!算你们狠!”
王德发将笔一摔,转身拂袖而去,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危机解除。
周围的同学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好了!知夏!”
“严叙牛逼!”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名单上那个刚刚补上的名字,眼眶湿润了。她转过头,看着严叙。
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那是刚才愤怒导致的气血翻涌。但他看着她,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走。”
他拉起她的手,转身走出了教学楼。
“去哪?”林知夏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
“打印室。”严叙头也不回,“你的备考资料还没拿。王德发那个老东西,肯定把你的资料也扣下了。”
打印室在行政楼的地下室,常年阴暗潮湿。
两人推开打印室的门,只见满地都是散落的试卷。王德发显然已经来过,他把林知夏的那份资料扔了一地,甚至还踩了几脚。
“这个混蛋……”严叙低声咒骂了一句,蹲下身开始收拾。
“没事,我来吧。”林知夏也蹲下来,和他一起捡。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头靠得很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油墨味,却掩盖不住彼此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些是《数论导引》的精选题,对你有帮助。”严叙拿起一份被踩脏的试卷,用袖子仔细地擦了擦,“还有这个,是去年的联赛真题。”
“谢谢。”林知夏接过试卷,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
严叙的手微微一颤,但他没有缩回手,反而顺势握住了她的指尖。
“林知夏。”
“嗯?”
“以后,”严叙看着她,目光灼灼,“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某种庄严的誓言。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严叙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知道。”
她轻声说道。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严叙松开她的手,拿起最后一份资料——那是老赵特意为林知夏准备的内部讲义,封面是空白的。
“把这个也带上。”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准备在上面写下林知夏的名字,作为标记。
林知夏凑过去看。
就在他的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
那是用铅笔画的一颗小爱心。
它藏在页眉的一个角落里,线条很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在那颗爱心的旁边,是他刚写下的“林知夏”三个字。
严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手微微一抖,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林知夏惊讶的眼神,耳根处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个……”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是……是刚才不小心画的。”
“是吗?”
林知夏故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颗小爱心上。
“严叙,这可是你说的,不小心画的。”
严叙的脸更红了,他别过头,不敢看她,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叫:“……是不小心。”
林知夏看着他羞涩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拿起那份资料,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我就当它是不小心的吧。”
她站起身,走到打印室的门口,回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严叙。
“严叙。”
“嗯?”
“谢谢你。”
夕阳的余晖透过地下室的气窗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严叙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资料,看着她嘴角那抹灿烂的笑容,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走吧。”
“去哪?”
“回家,还要刷题。”
“哦。”
林知夏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出了打印室。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了一体。
林知夏低头看着怀里的资料,看着那颗藏在页眉角落里的小爱心,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那是严叙的秘密,也是她的。
联赛的暗战,他们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