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宗到北荒,万里之遥。冷若龙本以为这条路会很难走——妖兽、山匪、险峻的地形、恶劣的天气。但走了十天后,他发现最难的不是这些,而是赵无极的嘴。
“冷师弟,你说天道盟的人长什么样?是不是都长着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我听说北荒那边的人,冬天不穿衣服,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打滚。你说他们冷不冷?肯定冷,但人家抗冻。我小时候在青云镇,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娘给我穿三层棉袄,我还嫌冷。你说我要是去了北荒,会不会冻成冰棍?冻成冰棍倒不怕,怕的是冻成冰棍之后被人当棍子使……”
冷若龙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脚步不停。赵无极跟在他身后,嘴一刻不停,像一只被关了十年刚放出来的鹦鹉。石破天走在赵无极旁边,憨厚地笑着,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苏剑离走在最后面,抱着长剑,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脚步始终跟得上队伍。沈碧瑶走在冷若龙身边,手中拿着那张地图,偶尔抬头看看方向。
走了十天,他们穿过了青云山脉的余脉,进入了一片广阔的平原。平原上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正值初秋,稻谷金黄,在风中翻涌,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农夫们在田间忙碌,收割、打谷、晒粮,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像一串串银铃在风中摇荡。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稻田中飞起,在天空中排成一行,向南方飞去。
冷若龙看着这片景象,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在青云镇长大,见过农夫种田,见过稻谷成熟,见过丰收的喜悦。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以一个修士的身份,站在修士的角度,去看这些凡人的生活。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片田、一间屋、一家人。他们的日子很慢,慢到一天只够做一件事——播种、浇水、施肥、收割。他们的快乐很简单,简单到一碗新米、一件新衣、一个孩子的笑声就能让他们满足。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在青云镇那个破旧的院子里缝补浆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那些年,她的世界也很小,小到只有那个院子、那间屋、那个儿子。她的日子也很慢,慢到一天只够缝一件衣服、洗一盆衣物、做一顿饭。她的快乐也很简单,简单到儿子多吃了一碗饭、多长了一寸个头、多学会了一个字。
“冷师弟,你在想什么?”赵无极终于闭嘴了。
冷若龙回过神来。“没什么。在想我娘。”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他也有娘。他娘是一个普通的凡人,靠给别人洗衣做饭供他修炼。她的手,从早到晚都是肿的。她死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他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三天。村里人把她埋在后山上,和她爹葬在一起。他在她坟前跪了一天一夜,一句话也没有说。
“走吧。”赵无极加快了脚步,走到冷若龙前面,“天黑之前,找个地方住。”
冷若龙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跟上了他的脚步。石破天和苏剑离也加快了步伐。沈碧瑶将地图收好,走在冷若龙身边。
五人走在金色的稻田中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稻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天黑之前,他们到达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店铺——客栈、饭馆、杂货铺、铁匠铺。镇子叫“青石镇”,因为镇子里的路是青石铺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冷若龙走进镇子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气氛。镇子里的人很少,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客栈还亮着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很淡,如果不是他的神识足够敏锐,根本闻不到。
“不对劲。”他停下脚步,将神识扩散到最大范围。
三千丈的覆盖范围内,他“看到”了——镇子北边的一座大宅院里,有几十个人。不是普通人,是修士。修为都不高,大多是炼气期三四层,但有两个是炼气期七八层的。他们围在一起,像在商量什么事。宅院的地上,有血迹,很多血迹。有的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有的还是新鲜的,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有修士。”他将情况告诉了其他人。
赵无极的手按上了烈焰刀。“多少人?”
“三十多个。修为不高,但有两个炼气期七八层的。”
“三十多个?”石破天挠了挠头,“打吗?”
冷若龙摇了摇头。“先看看情况。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走到客栈门口,推门进去。客栈不大,一楼是饭堂,摆着几张桌椅。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瘦瘦的,满脸皱纹,看到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冷若龙走到柜台前,“五间房。”
老头连忙拿出账本,给他们登记。“五间房,一晚五十文。住几天?”
“先住一晚。”
老头登记完,将钥匙递给他们。“楼上左边五间。晚饭要不要?今天有新鲜的野味。”
“什么野味?”赵无极来了兴趣。
老头压低声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鹿肉。北边山上打的,新鲜着呢。”
冷若龙的神识捕捉到了老头眼中的那一丝不自然——不是商人面对顾客时的那种圆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来五份。”
五人上了楼,各自进了房间。冷若龙的房间在最里面,窗户对着街。他推开窗户,看到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照在青石路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像一条银色的蛇,在黑暗中蜿蜒。
他闭上眼睛,将神识集中在那座大宅院上。三十多个修士还围在一起,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中。
“……人已经抓了。什么时候送走?”
“明天一早。天一亮就走。”
“这次能卖多少钱?”
“每个人头十块灵石。三十个人,三百块。”
“才三百块?上次不是五百块吗?”
“上次是上次。最近行情不好,买家压价。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那些人怎么办?关在柴房里,叫了一整天了。”
“别管他们。饿一天死不了。明天送走了,就清净了。”
冷若龙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明白了。那些修士是抓人的——抓普通人,卖给某个势力,当奴隶,或者当炉鼎,或者当试验品。三百块灵石,三十条人命。一条人命,十块灵石。
他走出房间,敲了敲隔壁的门。赵无极开的门,嘴里还嚼着东西。“怎么了?”
“有情况。”冷若龙将听到的事告诉了他。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抓人?卖人?在这种地方?”
“嗯。三十多个人,被关在镇北的大宅院里。明天一早就要送走。”
赵无极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手按上了烈焰刀。“走。救人。”
冷若龙拦住他。“不急。先弄清楚他们的买家是谁。”
“买家?”
“他们把人卖给一个势力。那个势力愿意花十块灵石买一个人,出手不低。能出得起这个价的势力,不会是小门小派。说不定和天道盟有关。”
赵无极想了想,松开手。“也是。那就等等。明天一早,跟着他们。”
冷若龙点了点头,转身去敲其他人的门。石破天正在房间里吃干粮,听到消息,将干粮塞进怀里,说“走”。苏剑离在打坐,听到消息,睁开眼睛,说“等”。沈碧瑶在整理行囊,听到消息,将短剑挂在腰间,说“我跟你去”。
五人没有睡,在房间里等了一夜。
天刚亮的时候,冷若龙的神识捕捉到了大宅院的动静。三十多个修士出了门,押着一辆马车,朝镇外走去。马车很大,用黑布蒙着,看不到里面。但他能“看到”——黑布下面,是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和冷若龙当初在灵院时的年纪差不多。他们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瑟瑟发抖,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
“走了。”冷若龙站起身,推开窗户,跃了出去。四人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落在街上。晨雾很浓,能见度不到十丈,但冷若龙的神识锁定了那辆马车,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们往前走。
马车出了镇子,朝北走去。北边的路越来越偏,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冷若龙五人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一百丈的距离,不近不远。赵无极好几次想冲上去,都被冷若龙拦住了。
“等。等他们到没人的地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马车进了一片密林。密林很深,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几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光斑。冷若龙的神识中,前方没有村庄,没有城镇,只有无尽的森林。
“动手。”他说。
赵无极早就等不及了。烈焰刀出鞘的瞬间,刀身上的火焰在密林中格外耀眼。他一刀劈出,刀芒如虹,将最后面两个修士劈翻在地。那两人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前面的修士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赵无极五人,脸色大变。“有埋伏!快走!”
押车的修士们慌乱起来,有的抽出兵器,有的施展法术,有的跳上马车想赶车逃跑。但冷若龙没有给他们机会。他身形一闪,出现在马车前面,一掌拍出,将赶车的修士震飞出去。那人撞在一棵大树上,树断了,人也断了,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从空中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石破天冲到马车后面,一拳将铁笼子的锁砸碎。笼子里的人惊恐地看着他,不知道是敌是友。石破天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表情。“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苏剑离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长剑在手中缓缓转动,剑尖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将每一个试图靠近马车的修士都逼退。他的剑法很快,快到那些修士看不清剑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道银白色的光芒在眼前闪烁,然后就是手腕一麻,兵器脱手,鲜血飞溅。他没有杀人,只是刺穿了他们的手腕或肩膀,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沈碧瑶站在冷若龙身边,双手结印,一道道冰锥从她掌心飞出,精准地命中每一个试图逃跑的修士的腿。冰锥从大腿穿过,将他们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们的惨叫声在密林中回荡,惊起一群群飞鸟,扑棱棱地从树冠中飞起,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惊恐的鸣叫。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三十多个修士全部被制服了。赵无极一脚踢翻最后一个站着的修士,踩着他的胸口,将烈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说,谁让你们抓人的?”
那修士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是……是黑风寨的人……”
“黑风寨?”赵无极的刀压紧了一些,“黑风寨在哪?”
“在……在北边的山上……离这里一百多里……”
“他们抓人做什么?”
“卖……卖给北荒的人……具体卖给谁,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喽啰……”
赵无极抬起头,看着冷若龙。冷若龙点了点头。赵无极一脚将那人踢晕过去。
冷若龙走到马车后面,看着笼子里的人。他们还在发抖,不敢出来。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出来吧。没事了。”
一个老人最先走出来。他的腿在发抖,但还是走到了冷若龙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多谢恩人!多谢恩人!”他的声音哽咽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冷若龙的鞋上。
冷若龙连忙扶住他。“老人家,别这样。你们怎么被抓的?”
老人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颤抖。“黑风寨的人……他们半夜闯进村子,抓了我们……说要卖到北荒去当奴隶……我的儿子、儿媳,都被他们杀了……只剩下我和孙子……”他指着笼子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冷若龙看着那个男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八岁的时候,在灵根测试中被所有人嘲笑,在运输队中被黑衣人追杀,在黑风岭的深渊中差点死去。他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你的喉咙,让你喘不过气来。他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像一片无边的黑暗,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光。
他走到笼子里,蹲下身,朝那个男孩伸出手。“出来吧。我带你回家。”
男孩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犹豫,也有一丝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希望。终于,他伸出手,握住了冷若龙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冷,在不停地颤抖。冷若龙轻轻握住,将他从笼子里拉出来,抱在怀里。男孩的身体很轻,像一片枯叶,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
“你叫什么名字?”冷若龙问。
“小……小山。”男孩的声音很轻,像蚊蝇。
“小山,别怕。我送你回家。”
男孩将脸埋在冷若龙的肩窝里,没有说话。但他不再发抖了。
冷若龙抱着小山,走出笼子。赵无极已经将其他人都放了出来。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就是小山,最大的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走路都要人扶。他们站在密林中,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冷若龙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将小山放下,走到老人面前。“老人家,你们的村子在哪?”
老人指了指南方。“在那边。离这里五十多里。”
“我送你们回去。”
老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恩人,你救了我们,还要送我们回去……我们怎么报答你……”
冷若龙摇了摇头。“不用报答。走吧。”
他走在最前面,抱着小山。赵无极走在最后面,烈焰刀出鞘,警惕着四周。石破天和苏剑离走在两侧,将三十多个村民护在中间。沈碧瑶走在老人身边,扶着他,怕他摔倒。
走了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到达了那个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茅草顶。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老张!你回来了!你没事吧?”一个老太太跑过来,抱着老人就哭。
“没事,没事。是恩人救了我们。”老人指着冷若龙。
村民们纷纷围上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下来磕头。冷若龙连忙扶起他们。“别这样。应该的。”
他将小山还给他的奶奶——一个瘦弱的女人,抱着儿子,哭得说不出话来。小山也哭了,抱着妈妈的脖子,不肯松手。
冷若龙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在青云镇那个破旧的院子里等他的样子。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他在黑风岭的深渊中一个人活了十年的样子。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他在洞穴中被关了十年的样子。他知道等待的滋味——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着你的心,不让你死,也不让你活。他也知道重逢的滋味——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虽然不热烈,但暖到了人的骨头里。
“冷师弟,你在想什么?”赵无极走到他身边。
冷若龙回过神来。“在想我爹。在想我娘。在想我爷爷。”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拍了拍冷若龙的肩膀。“走吧。还有很长的路。”
冷若龙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村子。四人跟在他身后,村民们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去。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下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五个并肩而行的战士。
走了很远,冷若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在夕阳下像一个金色的光斑。他仿佛还能看到村民们站在村口的身影,还能听到小山的哭声和笑声,还能感觉到那只小手握在他掌心中的温度。
“冷师弟,你说黑风寨的人,为什么要抓那些村民?”赵无极问。
“卖钱。”冷若龙的声音很平静,“十块灵石一个人。”
“十块灵石?”赵无极的拳头攥紧了,“一条命,就值十块灵石?”
冷若龙没有回答。他想起了秘境中的三色灵花,一株值上千块灵石。一株花,比三十条人命还贵。这就是修士的世界——力量就是一切,弱者就是蝼蚁。你今天可以为了十块灵石卖一个人,明天就可以为了十块灵石杀一个人。人命,在他们眼中,还不如一株灵药。
“冷师弟,我们去找黑风寨吧。”赵无极的声音很沉,“把那些王八蛋都宰了。”
冷若龙摇了摇头。“不是现在。先办正事。等我们从北荒回来,再找他们算账。”
赵无极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正事要紧。”他将烈焰刀插回腰间,加快了脚步。“走。天黑之前,找个地方住。”
五人走在夕阳下,走在山路上,走在风里。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像五条黑色的河流,在金色的阳光中缓缓流淌。
冷若龙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那枚黑色的玉简。玉简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芒,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他的掌心中缓缓跳动。他想起了先祖信中的那句话——“守心如玉。”他会守住的。不管前路有多远,不管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会守住自己的心。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东西,也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