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下第一粒种子,是在三天后。
箬竹选了一处背风的沙洼地,用铁锹一点点挖开沙砾。戈壁的土,不是土,是混杂着碎石的沙,坚硬得像铁。她的手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渗出血水,沾在铁锹上,又被风沙吹干,留下暗红的痕迹。
她没有停。
挖好坑,小心翼翼地埋下种子,盖上薄沙,再用带来的塑料薄膜轻轻盖住,锁住仅有的一点水分。
水,是戈壁最珍贵的东西。
治沙站的井早已干涸,最近的水源在二十里外的绿洲,每天天不亮,箬竹就推着破旧的板车,去绿洲拉水。板车的轮子在沙地上艰难滚动,一趟来回,要走四个小时,拉来的水,只够浇灌刚种下的几十粒种子。
她舍不得喝一口。
渴了,就舔一舔干裂的嘴唇;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馕,就着一口凉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每天做着重复的事:拉水、松土、浇水、看护种子。戈壁的太阳毒辣,晒得她皮肤黝黑脱皮,原本白皙的脸颊,被风沙刮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愈合了又破,破了又愈合,留下浅浅的疤痕。
有人路过,看到她一个姑娘家在沙地里折腾,都觉得她是傻子。
“好好的日子不过,来这儿遭罪,图啥?”
“怕是一时新鲜,过不了几天就哭着回去了。”
“戈壁要是能长竹子,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
闲言碎语,像风沙一样,刮过她的耳边。
箬竹充耳不闻。
她的眼里,只有那片小小的沙洼地。
第十七天的清晨,她像往常一样掀开塑料薄膜,突然顿住了。
干裂的沙土里,冒出了一点极淡的绿。
小小的、纤细的芽,嫩得仿佛一触即碎,顶着一粒沙土,倔强地探出头来。在一片灰黄的沙海里,这一点绿,渺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箬竹的眼睛。
她蹲在地上,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气吹重了,就把这脆弱的芽吹折了。眼眶微微发热,连日来的辛苦、疲惫、孤独,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心底的暖流。
活了。
它活了。
她给这株箬竹,取名叫“一芽”。
一芽是戈壁里第一株箬竹,是她所有希望的开始。
她更加精心地呵护它,用树枝搭起简易的遮阳棚,白天挡住毒辣的日光,晚上挡住刺骨的寒风,浇水时小心翼翼,只浇在根部,绝不浪费一滴。
可戈壁的残酷,远超想象。
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席卷了整个戈壁。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天地间一片混沌,能见度不足一米。狂风卷着沙砾,狠狠砸在土坯房的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破旧的屋子掀翻。
箬竹的心,揪到了嗓子眼。
她惦记着沙洼地里的一芽,不顾狂风的阻拦,顶着风沙冲了出去。沙砾打在她的脸上、身上,生疼生疼,她眯着眼睛,艰难地爬到沙洼地,却看到了让她心碎的一幕——
塑料薄膜被狂风撕碎,遮阳棚被吹断,松软的沙土被卷走,那株纤细的箬竹芽,被沙砾掩埋,不见了踪影。
“一芽……”
箬竹跪在沙地里,疯了一样用手刨着沙土。手指被碎石划破,鲜血混着黄沙,黏在手上,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一遍遍地刨,一遍遍地找。
可什么都没有。
风沙过后,沙洼地恢复了平整,仿佛那一点绿,从未出现过。
箬竹瘫坐在沙地里,望着无边无际的沙海,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风还在吹,沙还在滚,天地间依旧是死寂的灰黄。
她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原来,在这片残酷的戈壁面前,她的坚持,她的努力,竟如此渺小。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坐在土炕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夜未眠。
包里的种子,还剩下很多。可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