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又活了。
死的时候挺惨,万箭穿心,罪名是“通敌叛国”。
活的时候更惨,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跪在祠堂里,面前是我那“慈眉善目”的爹、笑里藏刀的继母,还有我那“天真可爱”的妹妹林婉儿。
“雪儿啊,”爹捋着胡须,一脸欣慰,“你妹妹这次在边境立了大功,圣上龙颜大悦,要封她为昭武校尉。咱们林家,终于要光宗耀祖了!”
我眨眨眼,看着祠堂里挂着的“精忠报国”牌匾,又看了看供桌上那把我上辈子用过的、现在正被林婉儿捧在手里的玄铁剑。
哦,想起来了。
今天是庆历十八年三月初七,我林飞雪,镇北将军府嫡长女,重生回了我人生中最憋屈的一天。
上辈子,我在北疆血战三个月,击退突厥三万铁骑,缴获战马五千匹,亲手砍了突厥王子阿史那的脑袋。
结果呢?
捷报传回京城,功劳全成了林婉儿的。
我那好继母刘氏,买通传令兵,改了军报,把我林飞雪的名字换成了林婉儿。
我那好爹爹,明知真相,却为了林家的“名声”,默许了这一切。
我那好妹妹,穿上我的铠甲,拿着我的剑,在庆功宴上大谈特谈自己如何“英勇杀敌”,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她真在战场上待过似的。
而我呢?
我被关在后院,对外宣称“重病不起”。
等封赏下来,林婉儿成了昭武校尉,风光无限。
而我,被一杯毒酒送上西天,罪名是“嫉妒妹妹,意图行刺”。
死前,我那好继母还假惺惺地抹眼泪:“雪儿啊,别怪娘心狠,要怪就怪你太出色,挡了婉儿的路。”
现在,我重生了。
回到了这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雪儿?”爹见我没反应,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为你妹妹高兴傻了?”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豺狼虎豹,突然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
“高兴,当然高兴,”我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妹妹这么厉害,我这个做姐姐的,脸上有光啊。”
刘氏眼神一闪,假笑道:“雪儿能这么想就好。你们姐妹情深,婉儿立功,不就是你立功嘛。”
“是啊是啊,”林婉儿抱着剑,故作娇羞,“姐姐,这把剑真好用,我在战场上就是用它砍了突厥王子的头呢。”
我看着她那细胳膊细腿,心想你这辈子怕是连只鸡都没杀过,还砍突厥王子?
“妹妹真厉害,”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不过姐姐记得,你从小体弱,连弓箭都拉不开,怎么突然就这么勇猛了?”
林婉儿脸色一僵。
刘氏赶紧打圆场:“这不是……这不是被逼到绝境,激发潜能了嘛。”
“哦——”我拉长声音,“那妹妹能不能给姐姐演示一下,你是怎么用这把重三十斤的玄铁剑,砍下突厥王子的头的?”
祠堂里瞬间安静。
爹的脸色有点难看:“雪儿,你这是做什么?婉儿刚立了大功,身子还虚着,怎么能舞刀弄枪?”
“就是就是,”林婉儿顺势往刘氏怀里一靠,弱柳扶风状,“姐姐,我这些天总是做噩梦,梦到战场上血肉横飞……嘤嘤嘤。”
嘤你个头。
上辈子你就是这么嘤嘤嘤地嘤走了我的军功,嘤走了我的命。
这辈子,我让你嘤个够。
“做噩梦啊?”我露出关切的表情,“那可不得了。我听说城外青云观的道长驱邪最灵,要不妹妹去住几天?”
林婉儿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认真点头,“不过道长说了,驱邪期间,不能碰刀剑,不能见血腥,不然邪祟会更厉害。”
刘氏皱眉:“还有这说法?”
“有的有的,”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妹妹刚才不是还说总做噩梦吗?这就是被战场煞气冲了。得赶紧去青云观,住满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化解。”
林婉儿看向爹:“爹……”
爹捋着胡子,犹豫道:“可三日后圣上要召见,封赏……”
“哎呀爹,”我打断他,“封赏重要还是妹妹的身子重要?万一妹妹在圣上面前突然犯病,说些胡话,那才是大不敬呢。”
爹脸色一变。
刘氏也慌了:“那……那就去青云观住几天?”
“不是几天,是四十九天,”我纠正,“少一天都不行。”
林婉儿快哭了:“四十九天?那我的封赏……”
“封赏又不会跑,”我笑眯眯地说,“等妹妹驱完邪,身子好了,再去领赏也不迟。圣上仁德,定能体谅。”
爹想了想,觉得有理:“那就这么办吧。婉儿,你先去青云观住着,封赏的事,爹给你周旋。”
林婉儿不情不愿地应了。
我看着她那张憋屈的脸,心里乐开了花。
第一步,成功。
把林婉儿弄出府,接下来的戏才好唱。
“好了,都散了吧,”爹摆摆手,“雪儿,你送送婉儿。”
“是。”
我陪着林婉儿往外走,刘氏跟在后面,眼神像刀子一样往我身上戳。
到了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林婉儿拉着我的手,假惺惺地说:“姐姐,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妹妹放心,”我拍拍她的手,“姐姐一定把家里照顾得妥妥当当。”
才怪。
我一定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
送走林婉儿,我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开始盘算。
上辈子,我死后魂魄不散,在人间飘了三年,看了不少热闹,也知道了不少秘密。
比如,我那好爹,表面忠君爱国,实则贪赃枉法,在兵部倒卖军械。
比如,我那好继母,表面吃斋念佛,实则放印子钱,逼死过三条人命。
比如,我那好妹妹,表面天真烂漫,实则跟好几个公子哥儿不清不楚,肚子里还死过一个。
这些秘密,上辈子我没来得及用。
这辈子,我得好好用用。
正想着,丫鬟春桃进来了。
“小姐,夫人叫您去前厅,说是有贵客到。”
贵客?
我挑眉:“谁?”
“说是兵部侍郎王大人。”
王侍郎?
我想起来了,上辈子就是这老色鬼,在庆功宴上看中了林婉儿,想纳为妾室。
爹为了攀附权贵,差点答应。
后来是林婉儿“以死相逼”,才没成。
不过这辈子嘛……
“走,去看看。”
我换了身衣裳,去了前厅。
一进去,就看见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坐在上首,色眯眯的眼神正往我身上瞟。
“这位就是林大小姐吧?果然名不虚传,美若天仙啊。”
我忍着恶心,行了个礼:“王大人谬赞。”
爹在一旁赔笑:“王大人,这是小女飞雪。飞雪,还不给王大人敬茶?”
我端起茶杯,走到王侍郎面前。
王侍郎接茶的时候,故意摸了下我的手。
我手一抖,茶水全泼在他裤裆上。
“哎呀!”王侍郎跳起来,“烫烫烫!”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拿手帕给他擦,“王大人您没事吧?”
擦的时候,“不小心”用力过猛。
王侍郎惨叫一声,捂着裆部,脸都绿了。
爹和刘氏吓得脸都白了。
“雪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爹呵斥。
“女儿不是故意的,”我委屈巴巴,“是王大人……王大人他摸我手,我一紧张就……”
王侍郎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我。
“王大人恕罪,”爹赶紧打圆场,“小女不懂事,我这就让她给您赔罪。”
“赔罪就不用了,”王侍郎咬着牙,“本官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说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爹送他出去,回来就冲我发火:“雪儿!你知道王大人是谁吗?他是兵部侍郎!得罪了他,咱们林家还有好果子吃吗!”
“爹,是他先摸我手的,”我理直气壮,“女儿清清白白,怎么能让这种色鬼占便宜?”
“你!”爹气得胡子直抖,“你妹妹刚立了功,正是需要打点的时候,你倒好,一来就把王大人得罪了!”
“爹,”我眨眨眼,“妹妹立了功,圣上自然会封赏,干嘛要打点王大人?难道……这功劳有什么问题?”
爹脸色一变:“胡说什么!你妹妹的功劳,是实打实的!”
“那就好,”我笑笑,“既然实打实,何必巴结王侍郎?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心虚。”
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刘氏赶紧打圆场:“老爷,雪儿也是年轻不懂事,您别生气。王大人那边,妾身明日亲自登门赔罪。”
爹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刘氏看着我,眼神阴冷:“雪儿,你今日太鲁莽了。”
“鲁莽吗?”我歪头,“我觉得挺解气的。”
“你!”刘氏咬牙,“你别忘了,婉儿才是林家的希望。你要是敢坏她的事,我饶不了你!”
“母亲放心,”我笑眯眯地说,“我一定好好‘帮’妹妹。”
说完,转身就走。
回到院子,春桃担心地说:“小姐,您今日得罪了王侍郎,又顶撞了老爷和夫人,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怕什么?”我往躺椅上一靠,“他们越不好过,我就越好过。”
春桃不懂:“小姐,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闭上眼睛,“春桃,去给我弄点瓜子来,我要嗑瓜子看戏。”
“看戏?看什么戏?”
“好戏。”
三天后,圣旨到了。
传旨太监念了一大堆,核心意思就一个:宣昭武校尉林婉儿明日进宫面圣,接受封赏。
爹和刘氏喜气洋洋地接旨,塞给太监一个大红包。
太监掂了掂,笑容满面:“林将军,林校尉呢?怎么不见人?”
爹赶紧说:“小女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在城外青云观养病,已经派人去接了,明日定能准时进宫。”
“那就好,”太监点头,“圣上对林校尉可是赞誉有加,明日可别出岔子。”
“一定一定。”
送走太监,爹立马吩咐:“快!快去青云观把婉儿接回来!多派几个人,务必在宫门落锁前接回来!”
下人匆匆去了。
我看着他们忙乱的样子,慢悠悠地嗑着瓜子。
接?
接得回来才怪。
我早就让春桃去青云观打点过了。
道长“恰好”今日闭关,“恰好”要闭关七天。
林婉儿?她现在正被关在静室里“驱邪”呢,别说出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果然,傍晚时分,下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老爷,夫人,不好了!青云观的道长闭关了,说七七四十九天内不见客,二小姐……接不回来!”
“什么?!”爹和刘氏同时站起来。
“怎么会闭关?昨日不还好好的吗?”刘氏急道。
“道长说……说昨夜观星,发现天象有异,必须立即闭关,否则有大灾。”
爹气得直拍桌子:“胡闹!早不闭关晚不闭关,偏偏这时候闭关!”
“老爷,现在怎么办?”刘氏也慌了,“明日婉儿若是不到,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爹在厅里踱来踱去,突然,目光落在我身上。
“雪儿!”
我心里一笑,来了。
“爹,什么事?”
“你……你替婉儿进宫!”
我故作惊讶:“我?可圣旨宣的是妹妹啊。”
“你和你妹妹长得像,身形也差不多,”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换上婉儿的衣服,戴上兜鍪,没人认得出来!”
刘氏也反应过来:“对对对!雪儿,现在只有你能救林家了!”
我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爹,女儿不懂兵法,也不会武功,万一圣上问起战场上的事……”
“你妹妹都写下来了!”爹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她口述,我记录的战场经历,你背下来就行!”
我接过册子,翻了翻。
好家伙,写得还挺详细。
什么“单枪匹马闯入敌营”,什么“一刀砍下突厥王子首级”,什么“血战三天三夜”……
编得跟真的一样。
“可是爹,女儿还是怕……”我继续装。
“雪儿!”爹突然跪下了,“爹求你了!林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可就全系在你身上了!”
刘氏也跪下了:“雪儿,以前是娘不对,娘给你磕头了!你就救救林家吧!”
我看着他们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心里冷笑。
上辈子,你们夺我军功,要我性命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爹,娘,你们快起来,”我扶起他们,叹了口气,“为了林家,女儿……女儿答应就是。”
爹和刘氏大喜。
“好女儿!好女儿!”
“不过,”我话锋一转,“女儿有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答应!”
“明日若蒙混过关,这昭武校尉的官职和赏赐……”我看着他们,“归我。”
爹和刘氏愣住了。
“雪儿,这……”
“爹若是不答应,女儿也不敢冒这个险,”我转身要走,“欺君之罪,女儿担不起。”
“答应!答应!”爹赶紧拉住我,“只要明日过关,什么都答应你!”
刘氏脸色难看,但还是点头:“答应,都答应。”
我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当晚,爹和刘氏把我叫到书房,紧急培训。
“这是突厥王子的画像,你记住他的长相。”
“这是北疆地形图,你记住几个关键地点。”
“这是军中常用口令,你背下来。”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想:这些我比你们熟。
毕竟,是我亲手砍了阿史那的脑袋。
是我在北疆血战三个月。
是我,林飞雪,真正的昭武校尉。
培训到半夜,爹和刘氏终于放心了。
“雪儿,你真是天资聪颖,一教就会,”爹欣慰地说,“明日就靠你了。”
“女儿定不负爹所托。”
回到房间,春桃担忧地说:“小姐,您真要替二小姐进宫?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我脱掉外衣,“因为明日,我不去。”
春桃一愣:“不去?那老爷和夫人……”
“他们不是有林婉儿的口述记录吗?”我笑,“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可是……”
“春桃,去给我弄套男装来,”我吩咐,“再准备些银两,越多越好。”
“小姐,您要做什么?”
“做一件,上辈子没来得及做的事。”
春桃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我换上男装,揣好银两,趁着夜色翻墙出了府。
京城最大的赌坊,金钩赌坊,我来也。
上辈子我就听说,王侍郎有个独子,嗜赌如命,欠了一屁股债。
明天,我要送王侍郎一份大礼。
至于进宫面圣?
让林婉儿自己去演吧。
反正册子她都编好了,台词也背熟了。
我这个“重病”的姐姐,还是好好“养病”比较合适。
毕竟,明天可是有一场大戏要看呢。
我,林飞雪,重生归来。
这一世,我不争军功,不抢风头。
我只想看戏。
看这群豺狼虎豹,怎么自己把自己作死。
瓜子已备好,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