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这会儿觉得后脑勺特别沉,像是被人往脑壳里塞了块实心的砖头。
他撑着地坐起来,剧场后台那股子老旧木头的霉味混合着前台飘进来的香料味儿,一股脑儿全钻进他的鼻子里,呛得他连着咳了好几声。
他摸了摸自个儿的肩膀,之前那些黑漆漆的口子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几道淡淡的、没褪干净的绿印子。
“行了,别在那儿盯着看了。”
他感觉到纳西妲的视线一直在他胸口那儿扫,那种带着关切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硬是把衣服领子往上拽了拽。
他转过头,瞧见妮露还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那条被染脏了的舞裙裙摆,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娃娃。
这时候,剧场前台突然炸开了一阵特别响的动静。
那是好几百人一块儿喊出来的声音,中间还夹着不少拍大腿、跺地板的杂音。
流浪者听清楚了,外头那些人在喊什么“大英雄”,还有人在打听刚才那个带帽子的年轻人是谁。
这种动静震得后台的木头架子都跟着抖,落了他一身的灰。
“吵死了。”
他皱着眉毛,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一边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这帮人是不是闲得慌?事情办完了不回家睡觉,在这儿瞎嚷嚷什么。”
纳西妲坐在他旁边,嘴角还是挂着那个让他心烦的笑。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小声说。
“刚才你吸走毒素的样子,大家都看见了。要不是你最后那一手,大巴扎现在估计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他们是真心实意在谢你。”
“我可没想救他们,我只是看那些教徒不顺眼。”
流浪者一边说,一边扶着墙站了起来。由于腿还有点发软,他站稳的时候晃了一下,妮露赶紧伸手想去扶他,被他轻轻给挡开了。
他现在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伤重,而是因为这种被人当成救世主供着的场面,对他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听见外面那些大胡子雇佣兵在大声嚷嚷,说是要给那个救命恩人敬酒,还要把最好的烤肉端上来。
这种热火朝天的劲儿顺着门缝钻进来,把后台这点安静全给搅和没了。
“纳西妲,趁着那些卫兵还没冲进来,赶紧想个法子把我弄走。”
流浪者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全是躲麻烦的急切。
“你要是敢把我推到前台去领那些莫名其妙的谢礼,我就把你这儿的烂摊子全拆了。”
他这会儿最怕的就是对上那些感激涕零的脸,更怕别人盯着他问东问西。
他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树林,把脸上还没退干净的那点子烫手的温热感给彻底凉下去。
纳西妲看着流浪者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儿,非但没帮着他找后门,反而抱着肩膀往前凑了半步。
她脸上的那种笑意越来越浓,眼神里透着股子把一切都看穿了的狡黠。
“你现在走也没用,外头到处都是巡逻队,你这张脸现在谁不认识?”
纳西妲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流浪者那截刚换上的干净袖子。
她的动作很轻,语气听起来却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刚才帮你看过了,教令院的人在那儿登记呢,说是非要找着那个救人的英雄不可。你要是这会儿出去,保准被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到时候,你那些不爱听的话,估计得听上一整夜。”
流浪者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他死死攥着手心,指甲在大腿侧面划出几道白印子。
“你就是故意的。”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那儿磨出来的。
“你故意在那儿拖时间,就是想看我出丑,是不是?”
“我这叫售后服务。”
纳西妲把手背在后头,身子微微晃了晃,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点。
“刚才在幻境里头,你又是吸毒素又是硬撑的,最后还受了那么大的‘刺激’。
我得确定你这具身体的核心没出毛病才行。既然你现在还有劲儿跟我吵架,那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
流浪者冷哼了一声,想把脸扭开,却发现妮露还在那儿傻站着,手里那块红布都被她给拧成麻花了。
纳西妲歪着头瞅了瞅妮露,又回头看了看流浪者。她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特别有深意的光。
“行了,外头那些麻烦我替你去应付。反正我是神明,我说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纳西妲一边说着,一边往剧场的前台走,步子迈得特别轻快。
“不过嘛,有些事我能替你挡着,有些事儿,你得自个儿接着。”
她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还特意停了一下,回头冲流浪者眨了眨眼。
“别想着从房顶上飞走,我刚才顺手把这剧场顶上的元素流动给封住了。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把该说的话都说利索了再走。”
说完这话,纳西妲连个头都没回,直接掀开帘子钻到了前台。
流浪者眼睁睁看着那道门帘晃了晃,最后那点属于神明的气息也跟着消失了。
整个后台走廊一下子静得要命,只剩下外头那些忽远忽近的吵闹声,还有旁边妮露那越来越急的呼吸声。
流浪者站在那儿,觉得自个儿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他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觉得这种安静比刚才那个要命的幻境还要让人心里发虚。
流浪者低着头,脚尖一转就要往侧门那边蹭。
他走得很急,步子迈得有点大,这让还没彻底缓过劲儿来的膝盖又是猛地一软。
他伸手撑住旁边的木头柱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憋得发白,把那根掉漆的柱子抓得咯吱直响。
还没等他稳住身子,一个红色的影子就晃到了他跟前。
妮露张开胳膊横在那儿,正好挡住了那条窄窄的过道。
她那头红发因为刚才的折腾变得乱糟糟的,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了脸颊上,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这会儿红得跟什么似的,死死盯着流浪者的领口。
“让开。”
流浪者把脸别过去,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说话闷声闷气的。
他能感觉到妮露身上那股子热气正往他这儿扑,中间还夹着那种在大巴扎跳舞跳久了才会有的、带着点咸味的汗水味儿和没散干净的花香。
“我不让。”
妮露往前跨了一步,脚底下的铃铛碰在一起,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在抖,但里头那股子狠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刚才明明都快碎了,现在醒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那是我的事。”
流浪者伸手想把她往旁边拨一拨,可手伸到一半,瞧见妮露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子,指尖颤了颤,愣是没敢真碰上去。
他咬着牙,盯着侧门门缝漏进来的那点光,语气变得特别烦躁。
“事情都解决了,教令院的人就在外面,纳西妲也在外面。你这种时候拦着我,是想让所有人都进来瞧瞧我这副德行?”
“我管不了别人怎么想。”
妮露又往前逼了一步,这下子两人离得特别近,流浪者甚至能看见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
“刚才在那儿,纳西妲亲你的时候,你没躲。我亲你的时候,你也没躲。”
流浪者的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那种刚退下去的烫手感又翻着倍地烧了起来。
他觉得自个儿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心里头那个一直藏得死死的小火苗,这会儿被妮露这一句话给吹得满地乱窜。
“那是……那是为了救命。这种事你也能拿出来说?”
他梗着脖子,声音高了几个调,却虚得厉害。
“你不是须弥最出名的舞者吗?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分寸。”
“我不讲分寸。”
妮露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她一把抓住了流浪者的袖口,手指头掐得死死的,指甲都陷进了布料里。
“我只知道刚才我以为我要彻底失去你了。那种感觉比刀子割在身上还疼。流浪者,你看着我,你别老是盯着那些破地板看。”
流浪者觉得自个儿的心跳快得要命,震得他胸口那个空洞生疼。
他慢慢转过头,对上妮露那双倔得要命的眼睛。
走廊里的灯火晃晃悠悠的,照得妮露脸上的泪痕亮得扎眼。
侧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重,鞋底磕在石板路上的动静一下接一下,听着已经到了门口。
流浪者能感觉到那扇破木门后面有好几个人影在晃,甚至能听见那些卫兵小声说话的声音。
“松手。”
他这次没用力挣,只是垂着眼皮,盯着妮露那双指节泛白的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了点恳求的味儿,但听起来还是冷冰冰的。
“再不走,你就真得跟着我一起丢脸了。”
妮露没松手,反而往前挪了半寸,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他怀里。
她仰起头,鼻尖儿离流浪者的下巴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这会儿被过道里昏暗的灯光一照,像是在皮肤上留了两道亮闪闪的印子。
“我不怕丢脸。”
妮露的声音听起来很细,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我刚才就在想,要是你真的回不来了,我以后在大巴扎跳舞的时候,该往哪儿看?”
流浪者觉得心口那个一直跳腾的地方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感觉让他有点喘不上气,像是有一团温热的棉花死死塞住了他的喉咙。
他张了张嘴,原本那些带刺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在这儿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妮露打断了他的话,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紧,把那块布料拧得变了形。
“他们管你叫英雄,管你叫救星。但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那个在大巴扎帮我搬东西、虽然嘴巴坏但会一直看到散场的人,要是没了,我这辈子都补不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直勾勾地撞进流浪者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儿要躲的意思。
“流浪者,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了须弥,也不是因为你有多大本事。我就是喜欢你。”
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子像是凝固了。
流浪者站在那儿,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那种烫手的热度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子后面。
他那双总是带着冷笑和嘲讽的眼睛,这会儿瞪得老大,里头全是不敢置信。
他活了这么久,听过咒骂,听过哀求,也听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命令。
但他从没听过有人能把这种话说明白到这个份上,直白得让他连个躲的地方都找不着。
外头的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有人抬手在那扇木门上轻扣了两下。
“妮露小姐?您在里面吗?”卫兵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流浪者感觉到妮露的手抖得特别厉害,但她还是死死盯着他,在那儿等着一个答案。
流浪者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不安却又无比坚定的脸,原本僵在半空的那只手,最后还是慢慢落了下来,没有推开她,而是轻轻在那只抓着他袖子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他的指尖还是很凉,但碰上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个儿这具木头做的身体,总算是长出了点儿活人的热气。
“……吵死了。”
他垂下头,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截红得发烫的脖颈。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那只没被推开的手,还有他那再也狠不起来的语气,已经把底牌全亮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