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茫身体逐渐好转,不必整日困在病房,可依旧需要定期复查、按时休养、避免劳累,她依旧不能离开医院。
这一年里,除了匿名笔友的遥遥陪伴,现实之中,陪在她身边最多的人,是陈默。
陈默自始至终,从未缺席她人生任何一个低谷。
奶奶离世、高三抑郁、心事郁结、大病住院,每一次她深陷黑暗、孤身难熬之时,光明正大、名正言顺陪在她身边的人,永远是温和坦荡、体贴周全的陈默。
他会定期来医院探望,带水果、带补品、带书籍,陪她说话、陪她散心、陪她复查;会帮她处理学校琐事、整理课业资料、替她请假报备;会温柔开导、耐心陪伴、细致照料,周全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有人都默认,陈默深情专一、不离不弃、温柔可期。
连林眠都时常劝南茫:“陈默真的很好,温柔、踏实、专一、事事有回应,对你真心实意,你该试着放下过往,往前走,接受他的。”
南茫每每只是淡淡摇头,不语不答。
她心底始终干净通透,感恩陈默所有温柔陪伴,却始终无爱无动心。
她心里装着陈年旧影,装着解不开的误会、放不下的遗憾、忘不掉的少年。
哪怕历经经年陌路、隔阂深重、遍体鳞伤,依旧清空不出半点位置,容纳旁人。
这份心思,无人知晓,无人看透。
唯独屏幕那头伪装成陌生人的苍御,心知肚明。
也唯独他,日日看着陈默光明正大、堂而皇之陪在她身边,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眼红、嫉妒、不甘与无力。
他只能躲在屏幕后、躲在夜色里、躲在无人角落,遥遥看着旁人守护他心心念念、爱了数年的女孩。
旁人岁岁相伴,他只能岁岁躲藏;旁人光明正大,他只能暗处潜行;旁人理所当然温柔守护,他只能偷偷摸摸寸心遥望。
无数次,他看着陈默陪她散步、陪她复查、陪她闲谈说笑的朋友圈动态,心底像被密密麻麻的细针反复穿刺,疼得窒息、酸得麻木。
他嫉妒到发疯,却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亏欠者、是疏远者、是陌路者、是欺骗者。
他不配。
可越是不配,越是放不下;越是没资格,越是执念深重。
无数个深夜,煎熬到极致的苍御,终究压不住心底汹涌的牵挂与不安。
线上陪伴终究遥远,他太担心她一个人在医院受委屈、太担心她病情反复、太担心旁人过度靠近、太担心她孤单难过无人照看。
于是他开始一次次隐秘南下,悄悄奔赴春城。
不敢进病房、不敢见她、不敢让她知晓半分。
只敢趁着夜色深沉、无人注意之时,悄悄站在住院楼下,隔着楼层、隔着门窗、隔着夜色,遥遥凝望那扇亮着暖灯的窗。
看她安静静坐、看她低头看书、看她执笔写信、看她安然休憩。
只要确认她平安安稳、无恙无虞,他便足以稍稍心安。
可无数次隐秘探望,次次都能看见陈默的身影。
傍晚时分,陈默提着东西上楼,温柔敲门、轻声说话、久坐陪伴、温柔道别。
每一幕,都深深刺在苍御心上。
隐忍的嫉妒、压抑的不甘、深沉的自卑、刺骨的遗憾,层层堆叠,日夜啃噬他的心神。
他越来越不安,越来越煎熬,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频繁奔赴春城的脚步。
他明知不该、明知多余、明知越界、明知无用,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一次次悄悄奔赴,一次次遥遥守望。
直到那一次深夜探望,彻底撞破对峙,引爆所有积压经年的矛盾。
那是入冬之后最冷的一个雨夜。
春城落着连绵冷雨,雨丝细密寒凉,打湿住院楼外墙,晚风裹挟刺骨寒意,浸透整座城市。
夜色深沉,行人稀少,医院周遭安静冷清,只剩雨声簌簌、路灯昏黄。
苍御深夜独自驱车南下,抵达春城之时,已是深夜十点。
整栋住院楼大半楼层熄灯寂静,唯独南茫的病房依旧亮着一盏暖灯。
他撑着一把黑色雨伞,静立楼下绿化带旁,遥遥抬眼凝望那扇熟悉的窗。雨夜雾重,视线朦胧,看不清窗内人影,却只要这样静静伫立、遥遥相伴,心底便能稍稍安稳。
他本打算静静望片刻,确认她安然无恙,便悄然返程,不惊不扰、不留痕迹。
可没等他转身离去,身后骤然传来一道清冷、带着嘲讽与冷意的男声。
“你又来了。”
苍御身形骤然一僵,缓缓回头。
雨夜里,路灯光影斑驳,陈默撑着一把浅色雨伞,静静立在不远处的树影下,眼底冰冷、神色淡漠、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与不耐。
他不知在此伫立观望了多久,早已将苍御深夜潜行、遥遥凝望、屡次偷探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
这不是第一次。
这几个月来,他无数次撞见苍御悄悄出现在医院楼下,躲在暗处、遥遥观望、沉默伫立,来了又走、悄无声息、从不露面。
从前他只是心存疑虑、暗自观察,今夜雨夜独处,终于不再隐忍,直接上前对峙。
雨夜寒凉,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苍御收了伞,眼底褪去所有温柔伪装,恢复了属于他本身的清冷沉郁、疏离冷冽。
经年积压的酸涩、不甘、隐忍、委屈、嫉妒、亏欠,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两个男人,一明一暗、一正一隐、一常年陪伴一终年遥望,隔着漫天冷雨,遥遥对峙。
陈默率先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尖锐,字字带刺:“苍御,你到底想干什么?”
“整整一年,她住院养病、孤身难熬、身心俱疲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晕倒在课堂上、独自住进急救室、独自一人住院、夜夜难眠的时候,你杳无音信、陌路疏离、视而不见。”
“现在她好不容易慢慢养好身体、平复情绪、走出阴影、安稳度日,你又阴魂不散、次次偷偷摸摸跑来楼下窥探。”
“你不敢见她、不敢露面、不敢让她知道你来,只会躲在暗处偷偷窥视,你不觉得你很卑劣、很可笑吗?”
句句诛心,字字戳痛。
苍御喉间发紧,眼底翻涌暗沉风浪,指尖死死攥紧伞柄,骨节泛白。
他无从辩驳。
陈默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当初陌路疏离的是他,当初冷眼旁观的是他,当初亲手推开她的是他,当初让她独自熬过所有深渊的是他。
他没有资格辩解,没有资格反驳,没有资格委屈。
可他依旧忍不住心口发疼,忍不住压抑的怒火翻涌而上。
他沉默良久,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我没有打扰她。”
“你是没有当面打扰。”陈默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尖锐刻薄,“可你一次次深夜潜行、偷偷观望、阴魂不散,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还在乎她?证明你余情未了?证明你比所有人都爱她?”
“苍御,晚了。”
“你当初冷漠绝情、步步推开、陌路一年、视若无睹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今天?”
“她最难熬的日子已经熬完了,最痛的伤疤已经结疤了,最沉的遗憾已经压底了,你现在装深情、装牵挂、装念念不忘,不觉得格外虚伪廉价吗?”
雨夜风声呼啸,冷雨簌簌坠落,打湿两人肩头。
苍御胸腔剧烈起伏,积压经年的隐忍彻底崩裂,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爆发,语气骤然沉冷凌厉,字字紧绷:
“我虚伪?”
“我廉价?”
“陈默,你凭什么评判我?”
“这一年,你光明正大陪在她身边,日日探望、时时陪伴、人人夸赞你温柔体贴、深情专一。”
“那你知不知道,她每一顿温热养胃的餐食、每一束治愈心绪的鲜花、每一封渡她长夜孤寂的信、每一次无人知晓的兜底周全,是谁做的?”
“你只看见你光明正大的陪伴,看不见我隐姓埋名,偷偷为她做的这一切。”
“你只看见你不离不弃的温柔,看不见我不敢露面、不敢坦白、步步如履薄冰的煎熬。”
“我从不打扰她、从不惊扰她、从不牵绊她,我只是远远看着她、护着她、守着她,我哪里卑劣?哪里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