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又是沉默。

苍御心底猛地一沉，无数思绪缠绕打结，堵在胸口无处疏散。

高中同学。

范围一下子缩小，却又依旧留有无尽的悬念。

星城那么多高中，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交集，只有曾经那间充斥试卷与争吵的高三教室。

可仅仅只是一个范围，不足以支撑他任何笃定的猜想。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无数画面。

天台凛冽的秋风，两人互相刺伤的对白；奶奶病危那天教室里面，南茫通红颤抖的双眼，以及他那抹无力自嘲的浅笑；漫长高三里无数次擦肩而过，彼此目不斜视的陌路；还有陈默长久不变、恰到好处的陪伴。

陈默同样是他们的高中同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一股酸涩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蔓延。

苍御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不得不承认，陈默拥有太多他遥不可及的优势。

在南茫最痛苦、最需要依靠的时刻，守在她身边的人是陈默。

一年漫长的陌路时光里，愿意持续向她释放温柔、耐心等候的人，依旧是陈默。

反观自己，只剩下无休止的猜忌、逃避、冷硬的疏离，一次次把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如果她心底放不下的人是陈默，一切好像都顺理成章。

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又在顽固地反抗。

他想起高二学校荷塘cos拍摄时，近距离相处下，自己难以压抑的悸动；想起文艺汇演舞台上，她坐在钢琴前，四目相对那一刻无声的拉扯；想起高考前走廊偶遇，她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挣扎，差一点就要说出口的心意。

那些细碎的、隐秘的、双向牵动的瞬间，难道全部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吗？

苍御太阳穴隐隐发胀，两种截然不同的猜测来回撕扯，让他心神不宁。

林宇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人的暗流涌动，还在继续闲谈：“说起来也挺可惜的，心里装着一个人久久放不下，多煎熬。要是有机会，能说开也好，一直憋在心里面，迟早是心结。”

苍御低声应了一声：“嗯。”

简单一个字，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

“不过话说回来，”林宇忽然抬眼看向苍御，打趣道，“御哥，你高中就没喜欢过谁？我看你整天独来独往，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苍御心神一震。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远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两校之间那条贯通商圈的街道上车流不息。明德大学就在几公里之外，隔着一片城市烟火，不远，却又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沉寂片刻，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过去了。”

轻飘飘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林宇以为只是简单的过往遗憾，没有深究，笑了笑：“也是，高中的事情大多都翻篇了，到大学可以重新开始。说不定哪天缘分来了，自然而然就遇到合适的人。”

合适的人。

苍御在心底默默重复这四个字，眼底泛起一片茫然。

如果当初没有那么多误会，如果天台争吵时彼此都收敛锋芒，如果当初他愿意放下骨子里的自卑和敏感认真听她解释，如果奶奶出事那天，他抛开所有隔阂上前好好安慰她……

他们会不会，不用蹉跎这么久？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那段破碎的过往横亘在两人之间，裂痕深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

他原本已经做好打算，就这样安安静静，互不打扰。同在一座城市，各自读完大学，奔赴各自的人生，从此山水随缘。哪怕偶尔会想起过往，也仅仅当作一段尘封的青春旧事，不再主动触碰。

可林宇带来的这一则酒后真心话，轻而易举击碎了他长久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以为只有自己困在回忆里，原来南茫心中，同样藏着一个无法放下的人。

只要想到这一点，苍御就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平静。

先前那些克制、隐忍、刻意保持距离的想法，开始摇摇欲坠。

他想要知道答案。迫切地想要知道。

那个被她藏在心底多年、醉酒之后才敢承认的人，究竟是谁。

若是那个人是自己，那堆积了一年多的误会、隔阂、沉默陌路，是不是还有解开的机会？他们是不是还有重新站到彼此面前的可能？

倘若那个人不是自己……

苍御不敢继续往下想。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痛不断蔓延。若是答案是否定的，那他长久以来隐秘的关注、藏在心底不曾熄灭的念想，就彻底沦为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他所有的挣扎、遗憾、反复内耗，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执念。

暮色越来越浓，寝室的光线持续变暗。林宇伸手按开头顶的日光灯，明亮的白光骤然洒落，将苍御复杂沉郁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林宇愣了一下，迟疑开口：“御哥，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苍御回过神，迅速收敛眼底汹涌纷乱的情绪，缓缓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我出去买点夜宵。”林宇拿起手机，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随口说了一句，“后续我问问我姐，看看能不能再多打探一点消息，要是有线索我跟你说说。”

苍御指尖猛地收紧，下意识想要开口阻止。

他害怕打探来的答案，会是自己难以承受的结果。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声音不断怂恿他，想要追寻真相。

犹豫不过短短一瞬，林宇已经带上房门离开。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寝室瞬间只剩下苍御一个人。

四下安静，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单手撑着窗台望向远方。初秋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凉意，却无法吹散胸腔里翻涌不休的情绪。

高三整整一年，他逼着自己冷淡、疏远、视而不见。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抱有期待，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结局。他把所有心动与遗憾死死封存，埋头投入学习，试图用忙碌冲淡一切。

他以为时间能够慢慢磨平一切伤痕。

可仅仅一句话，就让所有伪装土崩瓦解。

苍御想起无数个深夜，偶然翻到旧照片时心头泛起的酸涩；想起路过两校中间的商圈，下意识四处张望的本能；想起偶尔从老同学口中听见南茫近况时，自己不动声色仔细聆听的模样。

所谓放下，从来都是自欺欺人。

他一直都在关注她，一直没能真正释怀。

只是从前，这份关注安静克制，仅仅是旁观者的遥望。

现在，心底滋生出不该有的期盼与忐忑，让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那个名字静静躺在列表深处，他很久没有点开过。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反复徘徊，始终没有勇气点开对话框。

他没有身份贸然联系她。

一年零交流的陌路，骤然发来消息，太过突兀。一旦开口，过往所有难堪的争吵、隔阂都会重新浮出水面。

更何况，他尚且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若是贸然靠近，最后得到一场难堪的落空，只会让两人仅剩的体面彻底消失。

苍御缓缓垂下手臂，熄灭手机屏幕。

烦躁与纠结层层包裹住他。

一边是难以遏制的想要探寻真相的冲动，一边是深入骨髓的胆怯与自卑。

他害怕失望，害怕自作多情，害怕再次造成彼此的难堪。

可心底那点侥幸，又如同藤蔓一般疯狂生长，缠绕着心脏，不肯罢休。

“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低声重复着林宇转述的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晚风里。

脑海里不由自主勾勒出那晚聚餐的画面。

灯光喧闹的餐桌，好友们起哄嬉闹，果酒微微发酵，平日里克制内敛的南茫卸下所有防备，被追问到无处躲藏，带着一股委屈又赌气的劲儿，承认心底藏着一个人。

那份积压多年无法诉说的心事，究竟为谁而存？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宇发来的微信消息。

【林宇：我刚和我姐说了，想再多问问那个女生的事情，我姐不肯多说，说答应过室友保密。还叮嘱我不要好奇过度，别去贸然打听，免得戳到人家痛处。】

苍御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渠道，就此被切断。

林眠选择守护南茫的秘密，不会轻易透露分毫。

想要依靠旁人打探答案，行不通。

想要知晓真相，只剩下唯一一条路——亲自和南茫见面，亲自问清楚。

可他们之间横亘着那么深的隔阂，长达一年的零交流，贸然碰面，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