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年的陌路疏离,瞬间有了全新的解读。
他从前所有的自我否定、自我怀疑、自卑怯懦、彻夜煎熬,此刻尽数变得荒唐又可笑。
他当初在天台偏执地质问她:你所有的主动和解,只是不甘认输,只是好胜心,从来不是在意我。
他当初笃定地认定:她从头到尾只有愧疚、同情、亏欠,唯独没有心动。
他当初死心塌地地相信:自己只是她人生里可有可无的过客,是可以被随便丢下、随便替代的多余之人。
他靠着这些冰冷的认知,逼着自己死心,逼着自己疏远,逼着自己彻底退出她的世界,逼着自己熬过整整一年的无声煎熬。
可原来。
从始至终,她也藏着心动,她也有放不下的执念,她也有委屈和遗憾。
只是她太迟钝、太内敛、太克制、太不善表达。
她后知后觉读懂心意,却已经错过最佳时机;她满心愧疚想要弥补,却被误会层层阻隔;她心底揣着深情,却从来不会宣之于口,从来不会主动奔赴。
她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平静,不是释怀,不是不在乎,是隐忍,是藏拙,是无人可诉的遗憾。
这个认知,狠狠砸在苍御心底,让他酸涩得近乎窒息。
他忽然想起天台那场最惨烈的争吵。
他偏执崩溃地质问她是不是从未在意,是不是不甘输赢;她被刺伤后气急反驳,脱口而出他的爱意沉重窒息。
原来那时候,两人都在痛。
他痛自己一厢情愿、爱而不得、卑微渺小。
她痛自己后知后觉、无从弥补、笨拙错过。
他们都在互相伤害,都在自我内耗,都在舍不得、放不下,却都嘴硬、都倔强、都不肯坦诚半句真心。
整整一年的陌路,整整一年的自我封闭,整整一年的假装释怀,全是一场荒唐又遗憾的误会。
随之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后悔。
后悔当初的偏执与自卑,为什么不肯多信她一次?
后悔当初的怯懦与逃避,为什么不肯停下脚步,好好听她解释一句?
后悔高三一整年的冷暴力、零交流、彻底疏离,明明两人心底都藏着彼此,却硬生生蹉跎了一整年的时光,硬生生把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如果当初他不那么自卑、不那么敏感、不那么决绝;如果当初他愿意放下执念、放下猜忌、放下委屈,愿意给彼此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们会不会,根本不会走到彻底陌路的地步?
他们会不会,早就解开所有误会,早就和解,早就不用隔着一整个青春遗憾相望?
无数的悔恨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呼吸滞涩。
暮色越来越沉,寝室光线渐暗,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却吹不凉他心底骤然滚烫、骤然翻涌的乱绪。
紧接着,最让他心绪复杂、坐立难安的猜忌,缓缓爬上心头。
她心里一直喜欢、从未放下的那个人——
到底是谁?
是他吗?
还是……一直陪在她身边、温柔坦荡、从未缺席、明目张胆偏爱她的陈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瞬间牢牢攫住他的心脏,让他瞬间僵硬,心绪再度坠入拉扯的深渊。
他不敢确定。
他有千万分的侥幸,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希望她酒后那句藏着委屈、藏着赌气、藏着多年执念的真心话,说的是他。
希望她后知后觉读懂的心意、默默珍藏的心动、数年不肯放下的遗憾,全部属于他。
希望这长达数年的双向暗恋、双向拉扯、双向遗憾,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他又有无数分的自卑,死死压着心底的侥幸。
他忍不住对比。
陈默陪她走过了最难的时刻。
奶奶离世、人生至暗、濒临崩溃的时刻,陪在她身边、替她兜底、予她安稳的人,是陈默。
高三一整年,无数次低落内耗、情绪压抑的时刻,温柔宽慰、长久陪伴、不离不弃的人,是陈默。
高考落幕、步入大学、崭新人生的时刻,依旧温柔惦念、默默守护的人,还是陈默。
陈默光明、坦荡、温柔、优秀、从容,毫无短板,毫无负担,能给她明目张胆的偏爱,能给她安稳踏实的陪伴,能让她轻松快乐、无需内耗。
反观他自己。
敏感、偏执、自卑、沉重、怯懦、爱逃避。
带给她的,只有误会、争吵、拉扯、内耗、负担、伤痛、遗憾。
他在她人生所有重要的时刻缺席,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冷眼疏离,在她满心愧疚想要弥补的时候决绝推开。
他一次次刺伤她,一次次疏远她,一次次让她独自煎熬。
如果是他,她何必藏得这么委屈、这么压抑、这么不敢言说?
如果是他,她何必数年憋着心事,只能醉酒之后才敢流露半分遗憾?
会不会,她心底放不下的人,从来都是始终温柔奔赴、从未辜负她的陈默?
会不会,她所有的遗憾,是没能回应陈默的偏爱?
会不会,她当年天台的口不择言、对他的疏离决裂,早就证明了,她从未爱过他,只是愧疚与同情?
两种截然相反的猜测,在他心底疯狂拉扯、厮杀、碰撞。
一边是濒临窒息的侥幸期盼,一边是深入骨髓的自卑猜忌。
心绪反反复复、起起落落,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被阴霾覆盖,刚刚褪去的酸涩再度汹涌泛滥。
他原本以为早已平静无波的心湖,彻底乱得一塌糊涂。
沉寂一年的执念、爱意、不甘、遗憾、心动,被这一句酒后真心话,彻底重新点燃。
林宇说完所有趣事,依旧没发现身旁人翻天覆地的情绪变化,乐呵呵地伸了个懒腰,拿起水杯喝水,随口补了一句:
“说真的,我姐这室友真的太让人好奇了,平时看着一点不恋爱脑,冷静又通透,谁能想到心里藏着这么深的人。估计是年少遗憾吧,高中的白月光,最难放下了。”
年少白月光。
高中遗憾。
短短八个字,像精准的钥匙,彻底撬开了苍御封存已久的所有心事。
瞬间,他再也坐不住了。原本安稳端坐看书的身形,骤然僵硬,再也无法维持半分平静。
从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假装释怀、所有的刻意疏远,在此刻彻底崩盘。
这半个月来,他小心翼翼、克制至极的隐秘关注,原本只是心底残存的一点余念,无关波澜,无关悸动,只想各自安好。
可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质。
他不再是淡然旁观、随缘释怀。
他开始疯狂在意,开始彻夜难安,开始偏执猜忌,开始重新被这段年少心事牢牢困住。
暮色沉沉,晚风不息。
苍御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复杂、五味杂陈的所有情绪。
眼底深处,冰封一年的温柔与执念,悄然复燃。
胸腔里,沉寂已久的心动与酸涩,再度汹涌。
他原本已经归于平淡的青春,原本已经彻底落幕的遗憾,因为一场偶然的宿舍闲谈、一句醉酒后的真心话,彻底再起波澜。
一城相隔,两校相望。
他们躲过了高三的朝夕相对,躲过了盛夏的毕业散场,躲过了所有人的窥探目光。
却终究,躲不过命运迟来的纠缠,躲不过年少深埋心底、从未真正熄灭的爱意。
苍御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底只剩一句反复回荡、拉扯不休的执念——
到底是谁?
你藏了数年、从未放下、委屈耿耿、酒后吐露的心动,到底是不是我?
林宇还在自顾自感慨,指尖划开和林眠的聊天界面,翻看着方才的记录,嘴里絮絮叨叨不停。
“我姐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别到处外传,说她室友酒醒之后肯定会后悔。平日里那女生自制力极强,情绪从来不会外露,今天也是大家起哄得厉害,加上几杯果酒上头,才松了口。”
苍御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发紧。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指尖死死捏住书页边缘,纸张被压出几道深浅交错的折痕。
他刻意放缓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淡,不带半分刻意打探的痕迹,像是随口闲聊:“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林宇摇摇头,放下手机,往后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回道:“哪里肯说。大家追着问了半天,她只是抿着杯子发呆,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委屈,什么信息都不肯再多吐露。问是不是现在认识的人,她摇头;问是不是高中认识的同学,她沉默不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