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而已。”

他语气平淡，不愿过多交谈，目光再次无意识扫过教学楼的方向。

男生没察觉他的心不在焉，自顾自说着运动会接下来的赛事安排，苍御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答，思绪早就飘远。

他想起十一月补课结束那日街边的糖炒栗子。

那天拎着滚烫的纸袋回家，一路反复思索，终究没有贸然送到南茫家中。

栗子在家放了一晚，第二天补课的时候，他装进书包悄悄带去。

自习教室安静的午后，习题铺满桌面，趁南茫低头演算大题的间隙，苍御将牛皮纸袋轻轻推到她手边。

“昨天路过看见卖炒栗子，买了一袋。”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仿佛只是随手多买一份，不带半分刻意。

南茫停下笔，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纸袋传来温热的触感，清甜的栗香缓缓散开，看得出来是他又炒了一遍。

“怎么特意买这个？”她轻声询问。

“路边刚好碰到，尝尝。”

苍御避开她的视线，低头翻开错题本，假装专心看书，耳根却悄悄泛起浅淡的热意。

南茫没有继续追问，指尖轻轻打开纸袋，剥开一颗板栗。

金黄软糯的果肉入口，甜香温和，驱散了冬日伏案的寒凉。她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很好吃，谢谢。”

简简单单一句道谢，足以让苍御心底翻涌的酸涩稍稍平复。

仅仅是这样微小的回应，就能让他积攒许久的情绪得到慰藉。

可下一秒，清醒的念头又会冒出来——他仅仅只能做到这样，以朋友的身份送上一袋栗子，除此之外，再没有更进一步的立场。

回忆辗转，拉回眼前喧嚣的操场。

运动会赛程还在继续，广播里不断播报各个项目的获奖名单，激昂的乐曲循环播放。苍御歇够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准备返回教室。

沿着草坪边的步道往教学楼走，转过香樟树丛的时候，他猝不及防看见了那道惦念已久的身影。

南茫独自站在树荫下，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似乎趁着赛场喧嚣，抽空整理错题。

冷风掀起她的长发，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侧脸安安静静，与世隔绝一般，和周遭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原来她没有直接回教室，只是避开拥挤的跑道，寻了一处安静角落。

苍御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停在树后，没有上前打扰。

他静静站在阴影里远远望着，看着她低头认真书写，看着冷风一次次吹动她单薄的衣领。

心底那份酝酿许久的念头再次清晰浮现——那条还在反复调整针脚的围巾，一定要织好。

他尚且不懂心动是什么，说不清这份持续不断的牵挂、落空时的失落、看见她时心底泛起的柔软究竟是什么情愫。

只知道，他希望寒冬来临的时候，能有一条厚实柔软的围巾，替她挡住凛冽寒风。

哪怕送出的时候，依旧只能借用“朋友”的名义。

默默伫立片刻，苍御不愿贸然上前打破她独处的宁静，悄然转身，沿着步道缓步离开。

回到教室，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前往操场观赛，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苍御坐到座位上，拉开抽屉，一团奶白色毛线静静躺在角落。

他伸手轻轻触碰柔软的毛线，指尖感受着细腻蓬松的触感。

距离织出一条完整平整的围巾，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之前织坏的几段毛线被他小心收好，失败的痕迹清晰存在。

无数个夜晚的拆解、重来，指尖留下的轻微磨痕，都是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

放学铃声响起，喧闹的人群涌回教学楼。

南茫收好小册子，顺着人流走出树荫，踏上回家的路。一路寒风呼啸，她下意识收紧衣领，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上午跑道上奋力冲刺的苍御。

平日里不务正业的少年，奔跑时有着截然不同的韧劲。明明看上去身形清瘦，耐力却十分出众，逆风向前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

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好奇。

苍御自从补课以后就一心扑在学习上，极少参与校园活动，这次主动报名一千米，倒是出乎她意料。

她分不清自己为何会格外在意这场比赛，只是偶然听闻便忍不住前去观望。或许是长久补习相伴，早已习惯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苍御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暮色提前笼罩小城，街道路灯次第亮起。冷风席卷街道，行人步履匆匆，都裹紧衣物抵御严寒。

他一路走着，脑海里交替浮现两幅画面：树荫下安静看书的南茫，家中客厅母亲围着新围巾温柔浅笑的模样。

父亲不善言辞，将满心爱意织进针脚；而他，也想用自己笨拙的方式，把冬日的暖意送到那个人身边。

只是这份心意，藏在毛线之中，裹在绵长的冬日冷风里，连他自己都没能完全读懂。

他只清楚，一次次失败依旧不愿放弃，下意识惦记她的冷暖，人山人海之中目光不自觉追寻她的身影，一袋炒栗子都要反复斟酌如何送出，这份沉甸甸、带着淡淡酸涩的情绪，早已不同于普通友人。

只是少年内敛克制，迟迟不愿剖开心底，认清那份悄然滋生的喜欢。

回到家中，吃过晚饭，苍御照旧关上房门，台灯暖光铺满书桌。

他将毛线、棒针取出来，重新理顺线团，再次开始起针。

针尖穿梭，毛线层层缠绕，一针一线缓慢推进。窗外寒风撞击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屋内安静，只有棒针互相触碰的轻微脆响。

指尖依旧生涩，偶尔织错一针，便拆掉重头再来。

酸涩感沉沉堵在心口。

他不知道围巾织成之后，该以什么样的理由送给她；不知道送出之后，两人之间原本平衡的补习搭档关系会不会变得尴尬；更不知道，这份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正视的心意，该如何安放。

一切都是未知，可他依旧不愿意停下。

夜色渐深，书桌前的少年垂眸，认真缠绕着奶白色毛线。

深冬漫长，运动会的喧嚣慢慢沉淀，一袋糖炒栗子的甜香早已消散，唯有藏在针脚里的温柔与懵懂酸涩，随着冬日昼夜，一点点不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