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热闹开场，各项赛事依次进行。

跳高、跳远、短跑、接力赛轮番上演，操场人声沸腾，暖意融融，冲淡了深冬的寒凉。

南茫本无意凑热闹，习惯了安静伏案刷题的她，向来不爱喧闹人群。

可课间听见同学讨论高一男子一千米赛程，听见有人提起苍御的名字，心底便莫名生出几分好奇。

她印象里的苍御，变得沉稳、认真，虽然笨拙，但是很真诚，补课以后就会坐在教室刷题，自律又努力，鲜少像之前那样张扬外放。

她从未见过他运动场上肆意奔跑、挥洒汗水的模样。

于是趁着赛事间隙，她顺着人群，安静走到跑道侧边的观赛区域，站在人群后方，安静等候比赛开始。

寒风依旧凛冽，吹起她的发梢与衣角。她拢紧衣领，站在喧闹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不张扬、不显眼，目光却稳稳落在起跑线的位置。

很快，男子一千米参赛选手列队就位。

苍御站在跑道第三道。

他褪去了平日里规整的校服，换上轻便的黑色运动服，袖口收紧，身姿挺拔利落。

平日里沉静斯文的少年，褪去书桌前的温润内敛，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利落锋芒。

冬日的风刮过操场，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隽利落的眉眼。

他微微俯身，调整起跑姿势，指尖轻触跑道，脊背绷紧，线条流畅有力，神情专注认真。

南茫站在不远处的人群后方，静静看着他。

心底很轻很轻地，泛起一点陌生的涟漪。

哨声骤然刺破喧闹，清亮响亮。

所有选手同时发力，迅猛冲出起跑线。

苍御起步极稳，不慌不抢，保持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步伐均匀，呼吸沉稳，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

一圈、两圈、三圈。

漫长的千米跑道，体能不断消耗，寒风迎面扑来，刮过耳畔，呼吸渐重，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

少年步伐依旧稳健，身姿笔直，哪怕体力渐疲，脊背也不曾半分塌陷。

跑道两侧的呐喊声此起彼伏，热闹喧嚣，人山人海，目光灼灼。

苍御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前方跑道，唯独在途经南茫站立的方向时，视线会极其短暂、极其克制地扫过一眼。

人群喧闹万千，所有人都在为速度、为胜负、为输赢呐喊。

只有他自己知道，跑道侧边那道安静伫立的身影，是他奔跑途中，最隐秘、最温柔的落点。

他依旧不懂这份特殊的在意是什么。

只知道，看见她安安静静站在冷风里看着他，心底那点酸涩的软意，便尽数化作力量，支撑着他咬牙向前。

喜欢不自知，最是青涩动人。

他说不清为什么一次次深夜笨拙织线、一次次反复拆解重来，说不清为什么下意识惦记她冷暖、偏爱她喜好，说不清为什么人山人海里，目光唯独偏爱追随她一人。

所有温柔、所有笨拙、所有隐忍、所有酸涩，全部源于心底那一份尚且懵懂、未曾开窍的喜欢。

只是少年克制深沉，从未言说，从未深究，任由这份隐秘心意，在深冬的风里，在反复缠绕的毛线里，在一次次无声的遥望里，悄悄沉淀、悄悄生长。

最后一百米，苍御骤然提速。

步伐加快，身形利落，逆风冲刺，风声呼啸耳畔，少年锋芒尽显。

在漫天喧嚣、满目热闹的深冬操场，在少女安静的凝望里，他迎着寒风，奔赴终点。

终点线的彩带被苍御奋力冲破，塑料彩带断裂散开，轻飘飘扬向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剧烈运动带来的喘息瞬间席卷上来，他放慢脚步，缓缓减速，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换气。

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条滑落，浸湿鬓边的碎发，冷风一吹，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胸腔剧烈起伏，肺部灼烧般酸胀，视野微微发虚。

周遭此起彼伏的欢呼、本班同学的呐喊喧闹涌进耳朵，层层叠叠，热闹得近乎嘈杂。不少参赛选手互相搭着肩膀说笑，讨论着刚刚赛道上的比拼。

苍御勉强稳住呼吸，直起身，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他下意识抬眼，向着方才那片人群望去。

跑道侧边，人群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不断挪动，刚刚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先的位置。

心口莫名一空，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下去，淡淡的酸涩悄无声息漫上来。

他站在原地，目光漫无目的地在人群里搜寻片刻，却始终没能看见南茫的身影。

想来她本就不爱这般喧闹的场合，只是一时好奇驻足观望，比赛结束，便默默离开了。

苍御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攥紧，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缓缓蔓延。

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这份情绪，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校运会长跑，不过是补习搭档偶然前来观看，他不该抱有多余期待。

可期待确确实实滋生出来，落空之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沉闷。

他慢慢走到操场边缘的石阶坐下，后背靠着冰冷的栏杆，任由冷风拂去身上燥热。

脑海不受控制地辗转，想起灯下反复拆织的毛线，想起街边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想起母亲颈间那条父亲亲手编织的围巾。

一团奶白色毛线静静躺在书桌抽屉里，无数个深夜，他对着教学视频一针一线摸索。

第一次起针失败，松散的线圈全盘滑脱，毛线缠成乱糟糟一团；

好不容易织出半段，针脚松紧不一，凹凸扭曲，看着粗糙难堪，只能耐着性子全部拆掉；

指尖被棒针磨出淡淡的红痕，偶尔被针尖扎破，细小的痛感转瞬即逝，却丝毫没有停下的念头。

旁人看见，只怕会觉得难以理解。

像他这样喜欢花钱买开心，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人，竟愿意耗费无数夜晚，一遍遍地重复枯燥又失败的工序。

没有人知道，支撑他熬过一次次挫败的，仅仅是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寒冬里南茫缩起脖颈，迎着冷风赶路的模样。

他依旧不肯深究这份执着到底源自什么。只单纯以为，只是朋友之间普通的关心，是不忍看见旁人受寒。

可心底持续萦绕的酸涩不断提醒他，这份在意，早就越过普通朋友该有的界限。

喜欢而不自知，便是这般模样。

所有的惦记都师出无名，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暗处，找不到合适的身份光明正大送出，只能独自反复揣摩、独自笨拙筹备。

“苍御，跑得不错啊！第三名！”

同班男生拿着矿泉水走过来，递到他手中，“刚刚冲刺那段太亮眼了，我们都以为你要冲第二。”

苍御回过神，接过水道了声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他拧开瓶盖小口饮水，清淡的矿泉水滑过喉咙，依旧压不下心底淡淡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