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经》载:平逢之山有神,状如人而二首,名曰骄虫,是为螫虫,实惟蜂蜜之庐。此神司掌天界赏罚,明辨功过。然二首不合,各执己见。忽一日,断案相左,帝君头疼。
卷一:骄虫争讼,天听生嗔
平逢之山,中岳之辅,山势平缓,多生嘉卉。山阳有窟,名“双曜”,窟内分两室,一暖一凉,皆晶莹如蜜蜡。窟中栖一异神,名曰骄虫,其形类人,然颈上分叉,生有二首,左首面赤,性急善辩,名曰“赤喙”;右首面白,性缓多思,名曰“素颡”。二首共用一身,四臂四足,通体覆细密金纹,隐隐有蜜光流转。此神天赋异禀,其二首可同察一事,各从不同角度辨析原委,尤善评判功过,断决纠纷,所司赏罚,往往令人信服。
玉帝因其能,命为“双曜窟主”,司掌天庭“赏功罚过司”之“复核勘验”,专司对诸神所立功劳、所犯过错,进行二次核查,辨其真伪,衡其轻重,然后呈报御前,以定赏罚。其职紧要,关乎天庭公正。
然骄虫有一致命缺陷:二首不合,常生龃龉。赤喙性急,重表象、看结果、主张严明快断;素颡性缓,重动机、察隐情、主张宽仁详究。每逢核查事端,二首往往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核查文书,常被二首扯来扯去,各注批语,甚至互相涂改。赏功罚过司主事屡次调停:“尔等一体同根,当同心戮力。如此内耗,岂不贻误公事?”二首每每当面称是,背身又吵。
这一日,恰有东海巡海夜叉,与西山守山神将,因追捕一伙窃取“月华凝露”的蟾蜍小妖,于两界交汇处发生争执,乃至动手。夜叉言神将越界抢功,神将斥夜叉御下不严,纵妖过界。双方闹至天庭,各陈己功,互诉彼过。
玉帝命赏功罚过司核查。卷宗递至“双曜窟”。骄虫展卷细观。赤喙一目十行,拍案道:“此事明矣!夜叉先发现妖踪,一路追捕,功劳占七成;神将后至,虽助擒妖,然有越界之嫌,过错二成。当赏夜叉,罚神将!”
素颡缓缓摇头,细阅卷末附注之小妖口供及天眼回溯零星记录,沉吟道:“不然。夜叉虽先发,然追捕中,因其部下贪功冒进,反驱妖群入西山界,有过在先。神将虽后至,然处置得当,未酿更大纷争,且其本可袖手,却仍出手擒妖,此心可嘉。依吾之见,功过当四六分,夜叉四,神将六,皆有小过,可薄惩警示。”
赤喙闻言,赤面更涨,声若洪钟:“荒谬!追敌入界,乃战术延伸,何过之有?神将越界,铁证如山,岂可反居首功?尔总是迂腐,拘泥细枝末节!”
素颡白面一沉,声如冷泉:“莽断!赏罚不明,何以服众?夜叉部众冒进,岂非主将之失?神将本无责,出手即为功,此乃鼓励协力之道!”
二首你一言我一语,在窟内争吵起来。赤喙挥舞左侧双臂,欲夺卷宗批注;素颡以右侧双臂紧按,不肯松手。身躯被扯得左右摇摆,金纹乱颤。争吵声渐高,竟将案上墨池打翻,污了卷宗。
正当不可开交之际,值日功曹亲至,催问核查结果。见窟内狼藉,二首争执不下,皱眉道:“骄虫,陛下催问此案,尔等速决!”
赤喙急道:“便依吾之判!速报!”
素颡坚持:“未妥!需再议!”
功曹不耐:“究竟如何?”
二首同时开口,所言却大相径庭。功曹听得头晕,怒道:“一体二首,竟出两解!要尔何用?尔等自去陛下面前分解!”遂将二首连同污损卷宗,一并带至凌霄殿。
殿上,夜叉与神将俱在。玉帝问核查结果。赤喙抢先将己见说出,素颡立刻补充反驳。二首在御前竟又争论起来,互相指摘对方短视、偏颇。夜叉与神将听得茫然,众仙卿窃窃私语。
玉帝面沉如水,听二首吵了半晌,忽将手中玉如意轻叩御案。“铛”一声清响,满殿寂然。
“好一个‘双曜窟主’。”玉帝缓缓开口,目光如电,扫过骄虫二首,“司复核者,当为朕之明镜,照见真伪,权衡轻重。今观尔等,二首异心,各执偏见,徒然内讼。卷宗污损,案牍不修,更于御前失仪,相互攻讦。如此,非但不能辨明功过,反添混乱,使简单之事,愈辩愈纷。要尔这‘双首明辨’之能何用?”
赤喙、素颡皆冷汗涔涔,伏地不敢言。
值日功曹出列奏道:“骄虫二首不合,已非一日。今于紧要公案,再生内讧,致案悬不决,有损天庭法度清明。”
玉帝环视群臣,决然道:“骄虫渎职内耗,不堪司罚。今夺其神箓,封其二首互通心意之能,贬谪人间,投身市井。令其亲历协作之要,体察‘争’之无益,‘和’之当先。何时二首同心,共济一事,不复争执误事,何时再议归返。着功曹,即送其往那最需协作、蜜香四溢之‘百花塬’!”
旨意下,功曹两道符印,分贴骄虫二首额间。骄虫但觉二首间那玄妙的心意联通、思感共享之能,瞬间被禁!更有一股巨力将其卷起,掷出南天门,直向下界那需万众蜂群同心、方能酿就佳蜜的“百花塬”坠去!
“陛下开恩!容小神再议……”赤喙、素颡的哀呼与争吵余音,一同坠入凡尘。下方,那没有独断、唯有群策群力的人间蜂场,正扑面而来。
卷二:坠入蜂场,首尾难顾
骄虫如一枚坠落的怪异果实,裹挟着二首未竟的争吵与惶惑,自九天直坠。昔日虽争,然思感互通,争亦是一种“议”;如今神通被封,二首如隔厚墙,彼此心思,竟成迷雾。赤喙急欲知素颡所想,然唯有嗡鸣;素颡欲察赤喙所见,亦只感光影模糊。一体四臂四足,此刻竟觉指挥难谐,步调踉跄。
“砰!哗啦啦——嗡嗡嗡!”
它未能坠入花田,而是砸穿了“百花塬”最大养蜂场“甜蜜源”的储蜜仓库棚顶,跌入一堆摞高的、盛满金黄蜂蜜的陶罐之间!陶罐碎裂,蜜浆四溅,将其浑身裹得黏腻不堪,更惊得仓库中休憩的蜂群炸窝,嗡声大作,如金云骤起。
“天漏了?!”
“蜜罐!哎哟我的蜜!”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金乎乎一坨!”
“是妖怪!两个头的妖怪!”
蜂场主、帮工、蜂农,闻声提灯持烟器(驱蜂用)涌来。但见蜜浆狼藉中,挣扎着一尊怪异“人偶”:通体沾满金黄蜂蜜与陶片渣,颈生二首,一赤一白,面面相觑,皆露惊惶;四臂四足在黏腻蜜浆中划动,显得笨拙可笑。蜂群绕其飞舞,更添混乱。
“双头怪!定是山精偷蜜!”
“瞧它模样,定不祥!快,烟熏蜂赶,撵它出去!”
“等等!那蜜……可惜了的!”
众人惊疑叫嚷。蜂场主,一位面色红润、目光精明的中年人,姓田,人称田员外,近前细观。他见骄虫形状,尤其二首分生,四臂俱全,忽捻须道:“《山经》有云,‘平逢之山有神,二首,名骄虫,是为螫虫主’。此物……莫非是那管蜂的神祇?只是何以如此狼狈,坠我蜜仓?”
骄虫闻其言语,且似知它来历,二首齐齐望向田员外。赤喙欲开口辩解,素颡亦想陈情,然二首同时发声,又因蜜浆封口,只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彼此干扰,更显滑稽。
田员外见状,目露奇光,对众人摆手:“且慢驱赶。此物形异,或有用处。蜂神落难,于我这蜂场,或是机缘。且将其抬出,以温水冲去蜜渍,置于后院那闲置的蜂箱消毒房中,每日予些蜜水杂粮。是好是歹,观其行止。”
众人见东家发话,便也依从。以长竿旧布,将黏糊糊的骄虫抬至后院一空置板房(平日熏蒸蜂箱用),以井水勉强冲去表层蜜渍。然其金纹缝隙、二首发间,仍黏腻不堪。置以破席,每日一瓦盆蜜水(掺水)、些许麦麸。
骄虫蜷于板房角落,浑身不适。蜜水甘甜,却非琼浆;麦麸粗砺,难以下咽。更难受者,乃二首隔绝。赤喙觉此房闷热,欲移至通风处;素颡觉门外有风,恐受寒。四臂四足,一欲东,一欲西,行动笨拙,常自绊跌。二首懊恼,互瞪一眼,各自别开。
板房外,蜂场忙碌。蜂农查箱、取蜜、育王、分群,井然有序。万千工蜂,往来穿梭,采粉酿蜜,各司其职,无有争执。嗡嗡之声,汇成一片平和而勤勉的乐章。这与“双曜窟”中二首争论、案牍纷繁之景,截然不同。
赤喙耐不住,以左侧双臂推开板窗缝隙,窥视外界。但见一蜂农正检查一箱躁动蜂群,似有失王迹象。赤喙急道:“当速并他群,或介新王!迟则蜂散!”然其声只自喉咙出,无人理会。素颡亦凑近,观片刻,缓声道:“不然。此群虽躁,然蜂量尚足,脾上有卵。可急造王台,或更稳妥。”然其言亦如风过耳。
二首意见依旧相左,然此刻,连争吵亦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蜂农犹豫片刻,选择并群,然操作略糙,引发两群工蜂互斗,损失不少。赤喙扼腕,素颡叹息。骄虫身躯,因二首情绪,微微震颤。
次日,田员外亲至板房,对骄虫道:“双头神,你既为螫虫之主,可能助我管蜂?今有一事,场中数箱蜂,出勤不勤,产蜜大减,不知何故。你若能察明缘由,自有厚待。”
赤喙闻言,精神一振,抢先道:“此易尔!定是蜂王老劣,或箱内有疾!当开箱验看!”说着,左侧身躯便欲动作。素颡急道:“慢!惊蜂恐生变。当先观箱外动静,查周边蜜源,再作定夺。”右侧身躯遂稳立不动。
一体二念,四足分立,竟僵在原地。田员外愕然。
骄虫大窘。赤喙急催素颡:“速动!莫误事!”素颡反问:“动往何方?汝知病在何箱?”二首虽不能通心意,然口舌之争又起,身躯更显别扭。田员外摇头:“看来,二首未必同心。罢了,你等自便。”失望而去。
骄虫颓然。往日天庭,纵有争执,然神通互通,争执本身亦是厘清思绪。如今,二首如盲人摸象,各执一端,却无法拼凑全貌,反成掣肘。这人间蜂事,看似简单,然蜂箱内外,蜜源远近,天时人事,牵连甚多,岂是单凭一孔之见可断?自己这“双首明辨”之能,离了心神互通,竟如此不堪?
正自沮丧,板房门隙,悄悄探进一小脑袋,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名唤蜜哥儿,田员外之子,对蜂事充满好奇。他见骄虫二首耷拉,轻轻放下一小碟凝脂般的新鲜蜂王浆,低声道:“双头大叔,阿爹的话别在意。蜂儿的事儿,急不得,也慢不得。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蜂儿?远远的看,不打扰它们。”
赤喙眼睛一亮,素颡亦微微颔首。骄虫笨拙起身,随蜜哥儿悄悄至蜂场边缘。蜜哥儿指着一箱蜂道:“看,这箱进出有序,采粉蜂腹鼓鼓,定是蜜源好,蜂王也健。”又指另一箱,“那箱,蜂儿懒洋洋,进出的少,怕是附近花谢了,或者……箱里太闷热?”
赤喙急道:“开箱一看便知!”素颡却道:“且看箱底,是否有巢虫碎屑?箱周可有蚂蚁横行?”二首几乎同时发声,蜜哥儿却认真听了,点点头,蹑手蹑脚近前观察,回来低语:“箱底干净,蚂蚁不多。但箱子好像摆得低了些,地上潮气重。”
骄虫二首闻言,俱是一怔。赤喙所思“箱内疾”,素颡所虑“外环境”,蜜哥儿所察“摆放位”,三者合一,似乎更近真相?难道,判事需兼听,需……协作?此念如电光石火,在二首各自心中,一闪而过。然神通隔绝,此念无法共享,只余一丝微茫的触动。
卷三:蜂群惊散,手足相绊
蜜哥儿天真一语,竟似暗合“兼听”之理,在骄虫二首各自心中,投下微澜。然波澜未平,蜂场突发变故。
是日午后,天色骤变,乌云四合,闷雷隐隐。乃暴雨将至之兆。蜂群对气压变化极为敏感,纷纷急归。然场中东北角数箱蜂,不知何故,归巢蜂流紊乱,更有不少工蜂在箱外盘旋惊飞,嗡嗡声透着焦躁。
田员外急率蜂农查看。但见那几箱蜂,箱盖微启处,竟有缕缕灰黑烟雾逸出,隐有焦糊之气!“糟糕!定是晌午阳光太烈,有蜂农不慎将熏烟余烬落在箱边枯草上,阴燃起来,闷着了蜂箱!”田员外顿足。
蜂箱闷热,蜂群易激怒,甚者整群弃巢逃散,谓之“蜂逃”。若在暴雨前发生,蜂群无处可依,必遭大损。
“快!轻启箱盖,散散热气!备好喷水雾器,安抚蜂群!”田员外急令。众人手忙脚乱。然那几箱蜂已极为躁动,箱盖稍启,便有大批工蜂汹涌而出,在空中乱舞,更有向四周扩散之势。若引他群惊扰,连锁反应,后果不堪设想。
骄虫与蜜哥儿正在不远处。见此情景,赤喙大急:“当以浓烟镇之!驱其归箱,速闭箱门,移至阴凉处!”素颡却摇头:“不可!蜂已惊惧,再施浓烟,恐更激散。当以清水细雾,缓其燥热,导其自归。”
二首意见相左,身躯下意识地欲动。赤喙控左半身,欲往取烟器;素颡控右半身,意往水缸。四足发力不均,骄虫顿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更撞翻了身旁一空蜂箱,哐当巨响!
这声响,如同火上浇油!那群惊飞蜂群,闻得异响,愈发狂乱,竟有部分脱离本群,朝着蜂场外围的花田方向散逸而去!
“坏了!蜂子惊散了!”有蜂农惊呼。
田员外眼见蜂群逸散,心痛如绞,对骄虫怒目而视:“你这双头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滚开!”
骄虫呆立,二首皆露愧色。赤喙懊恼己之莽撞,素颡亦悔未坚持己见。然此刻,悔之晚矣。眼见乌云愈低,雷声渐近,散逸蜂群如无头苍蝇,若被暴雨打落,或迷失不归,损失惨重。
蜜哥儿急得眼圈发红,拽骄虫衣角(沾蜜渍的破布):“双头大叔,你快想想办法呀!蜂儿跑了,阿爹今年心血就白费了!”
骄虫二首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焦急。此番,非为争功,非为辩理,乃是为弥补过失,为这给予他们一隅容身之地的蜂场,尽一份力。然如何尽力?二首异心,手足相绊,适才已酿祸端。
赤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急躁,努力将目光投向素颡,艰难道:“白脸的,此刻……不宜再争。汝素来心细,可有良策,阻蜂四散?”
素颡闻言,白面微讶。赤喙竟主动询问?他亦收敛缓性,急速思索:“蜂群散逸,乃因受惊闷热,又闻异响。此刻暴雨将至,蜂亦寻庇护。或可……以蜜诱之?然需大蜜源,且需稳定,不使再惊。”
赤喙眼睛一亮:“蜜?仓库有破碎蜜罐,残蜜甚多!可设诱点!”
素颡补充:“然需置于避风稍高处,远离人群喧闹。蜂性喜静。”
赤喙急道:“场后有小丘,上有凉棚!”
素颡沉吟:“然搬运蜜罐,需稳而静。吾等……”
二首目光,再次落于己身。四臂四足,若配合不当,徒增笑柄,再惊蜂群。赤喙忽道:“某控下盘双足,稳步前行。汝控双臂,稳持蜜器。可乎?”此乃提议分工协作。
素颡深深看了赤喙一眼,颔首:“可。然需同一步调,左足先,右足随,双臂持平,呼吸匀静。”
二首不再多言,勉力收敛各自意念,尝试协同。赤喙专注下盘,迈步力求平稳;素颡调控双臂,持一破罐(蜜哥儿急智取来),力保不晃。初时仍显别扭,几步之后,竟渐趋协调。一体二人,此刻竟仿佛有了一个模糊的共同目标——送蜜至丘上凉棚。
骄虫笨拙而谨慎地,托着破蜜罐,一步步挪向小丘。蜂农见状,虽疑,然见其态郑重,亦未阻拦。蜜哥儿帮忙在前,轻声指引。
至丘上凉棚,素颡小心将蜜罐置于棚中木台,又以指蘸蜜,在棚周涂抹数道。赤喙则四下张望,见棚角有旧蜂箱板,急取来,立于蜜罐旁,以为蜂之“标识”。
蜜香随风逸散。那些散逸惊飞的工蜂,于狂乱中,渐渐嗅到这股浓郁纯正、且位置相对固定(丘上高于花田)的蜜气。蜂性使然,开始有零星工蜂,试探着向小丘飞来。
“来了!有蜂来了!”蜜哥儿低呼。
赤喙急道:“吾等速退!莫再惊扰!”素颡亦道:“然也。需退至逆风处,静观其变。”
二首再次尝试协同,缓缓退下小丘,隐于丘下背风灌木后。此时,豆大雨点,已噼啪落下。
暴雨倾盆,天地茫茫。散逸蜂群,无处可去,那丘上凉棚中稳定的蜜源与可避雨的旧箱板,成了绝佳避难所。蜂群如得号令,纷纷汇聚而去,密密麻麻,附于蜜罐、箱板及凉棚檐下,再不飞散。
丘下,骄虫二首于灌木后,任雨水冲刷,皆目不转睛望着丘上。但见蜂群越聚越多,竟在旧箱板上,渐渐结成一个巨大的蜂团,以御风雨。蜂逃之危,暂解。
赤喙长长舒了口气,赤面水珠淋漓,不知是雨是汗。素颡亦面色稍松,白面被雨打湿,更显苍白。二首不约而同,侧首相视。目光交汇,无有言语,然其中似有千言万语。这一次,未通心意,未起争执,却似乎……做成了一件事。
雨势渐小。田员外率人冒雨寻来,见丘上蜂团安然,大喜过望。再看落汤鸡般的骄虫与儿子,目光复杂。蜜哥儿叽叽喳喳,诉说经过。田员外听罢,对骄虫拱手:“多谢……双头兄援手。前番冒犯,还请海涵。请回屋换身干衣吧。”
自此,骄虫在蜂场境遇稍好。田员外允其自由活动,偶亦询问蜂事。骄虫二首,经历此番协同,虽远未能“同心”,然知争执无益,遇事渐能暂搁己见,尝试“分工商议”。赤喙主外,观察蜂群动态、蜜源变化、天气异兆;素颡主内,探究箱内结构、蜂王状态、病虫迹象。二首将各自所见,以口述相告,虽嫌迟缓,然比之以往各执一词、互不相通,已有进步。
然蜂场太平未久,外患又生。邻塬“霸蜜坊”场主,姓刁,为人横霸,觊觎“甜蜜源”膏腴花田与优良蜂种久矣。闻得田员外得“双头怪”相助,心生忌惮,遂生毒计。
卷四:外盗构衅,同心御敌
“霸蜜坊”刁场主,性狡而悍。他探得“甜蜜源”近日蜂事顺遂,蜜质尤佳,心生妒恨。又闻那“双头怪”似有异能,能安蜂群,更觉如鲠在喉。遂遣其内弟,绰号“滚地鼠”,携一包特制“诱盗粉”,于夜半潜入“甜蜜源”蜂场。
此粉乃以劣蜜杂以狂躁药草炼制,气味浓烈,对蜂有极强引诱与轻微刺激之效。“滚地鼠”身手敏捷,将此粉悄悄撒于“甜蜜源”数处关键蜂箱巢门附近,及通往“霸蜜坊”方向的路径草丛中。
次日天明,异变陡生。
“甜蜜源”多处蜂箱,工蜂出勤时,皆被巢门附近奇异粉气吸引,纷纷落足沾染,随即变得兴奋异常,采粉效率骤降,更兼那粉气指引,竟有大量工蜂,循着草丛中残留气味,直奔“霸蜜坊”方向而去!而“霸蜜坊”那边,刁场主早已令人敞开多处空箱,箱内涂抹优质蜜脾,专待“客蜂”来投。
一时间,“甜蜜源”蜂群流失严重,出勤蜂稀稀落落。田员外察觉得迟,至午后已见端倪,大惊失色。蜂群流失,如军卒叛逃,非但眼下无蜜可收,长此以往,根本动摇。
“定是刁秃子使坏!”田员外怒发冲冠,欲寻人理论。然无凭无据,反易授人口实。蜂农们束手无策,蜜哥儿急得直哭。
骄虫正在场边观察蜂群,亦觉异常。赤喙见工蜂飞行轨迹散乱,方向趋一,且蜂身似沾可疑粉尘,急道:“此非天灾,定是人为!蜂态狂躁,定是药物所诱!”素颡细观草丛,见零星反光粉粒,以指捻嗅,沉声道:“粉有异香,含躁药。撒粉成线,意在引蜂。盗蜂者,必是邻场!”
二首意见此次竟出奇一致。然如何应对?赤喙主张:“当速以清水冲洗巢门,驱散药粉,紧闭蜂箱,阻蜂再出!”素颡却摇头:“不妥。蜂已狂躁,强闭恐激内乱。且药粉引路,蜂已认道,冲水恐难根除。需以更强之‘味’,覆盖异粉,导蜂归正。”
“何味可盖?”
“蜂王信息素,或纯正蜂蜡、蜜香。”
“何处可得?”
“新封盖蜜脾,或急造王台处,其味最浓。”
“然此时何处去寻大批蜜脾王台?”
二首再次陷入困局。赤喙性起:“不若直捣黄龙,去那‘霸蜜坊’抢回蜂群!”素颡断然否决:“此非斗殴之时。蜂已受药,强抢必致混战,两败俱伤。”
正争论间,蜜哥儿跑来,哭道:“双头大叔,阿爹要去找刁场主拼命了!你们快想想法子呀!”
骄虫二首心头一紧。田员外若去,必起冲突,正中刁氏下怀。赤喙急得团团转,四臂无意识挥动。素颡强自镇定,目光扫视蜂场,忽地定格在场中央那株老桂树下,几个正晾晒的、去年留下的老旧巢脾框架,上面残存着深色蜂蜡与干涸蜜迹。
“有了!”素颡与赤喙几乎同时低呼。二首对视,赤喙急道:“以火燎烤旧巢脾,可释蜡香蜜味,其气浓烈,或可盖过药粉!”素颡补充:“然需于上风口,多处设燎点,使香气笼罩全场,并顺风飘向‘霸蜜坊’方向,方可导蜂归巢,兼乱敌阵。”
计策初定,然施行极难。需多人同时于多处燃火燎脾,且需控制火候,不使过旺惊蜂,亦不使过弱无烟。此刻蜂场人心惶惶,人手不足。
赤喙看向自己四臂,决然道:“吾一身可当二人用!可持两处火燎!”素颡亦道:“吾控火候,汝持火种。需借蜜哥儿,召数胆大少年,协助搬运旧脾,于上风口关键处布点。”
当下,骄虫二首不再迟疑,分头行事。赤喙以左侧双臂,持火盆炭火;右侧双臂,在素颡调控下,取旧巢脾。二首勉力协同,虽仍显笨拙,然比之初时,已流畅许多。蜜哥儿唤来三五玩伴,依素颡指点,将一堆旧巢脾,分置于上风口数处。
“点火!”赤喙低喝。素颡稳控右臂,将旧巢脾小心置于炭火上。顿时,一股混合着焦蜡、蜜香、与岁月沉味的浓郁白烟,袅袅升起,随风扩散。少年们亦在其他点位点燃旧脾。
浓烟如幕,缓缓笼罩蜂场,并向“霸蜜坊”方向弥漫。那奇异药粉之气,被这更浓烈、更“家”常的蜡蜜烟气压过、覆盖。狂躁的工蜂,于烟中迷失了药粉指引,反被这熟悉的巢脾气息吸引,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徘徊寻觅,不少工蜂循着烟中蜜蜡气息,竟缓缓飞回自家巢门。
而飘向“霸蜜坊”的浓烟,则带来混乱。那些被诱去的工蜂,本就不安,被这异烟一熏,更觉不适,加之“霸蜜坊”箱内蜜脾虽佳,终非己巢,工蜂开始骚动,竟有部分掉头,随烟寻回。
“霸蜜坊”那边,刁场主正得意,忽见浓烟袭来,蜂群躁动反流,大惊失色,急令扑打烟雾,然为时已晚。
“甜蜜源”这边,蜂群渐稳,流失止住。田员外被浓烟惊动,赶回见状,又见骄虫二首与蜜哥儿等人忙碌身影,顿时明了,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一场精心策划的盗蜂之祸,竟被骄虫以这“以味制味”的土法,配合二首四臂的笨拙协作,生生化解。虽燎了旧脾,损失些微,然保住了根本。
事后,田员外对骄虫郑重行礼:“双头兄大恩,田某没齿难忘。前番小觑,万望恕罪。日后蜂场之事,还请多多指点。”
骄虫二首,赤面白面,皆现赧然。赤喙道:“员外客气,分内之事。”素颡缓道:“此番侥幸,亦赖众人协力。蜂事如世事,独力难支,众志可成。”
经此一役,骄虫在蜂场地位俨然不同。二首间虽仍不能心意相通,然经“诱蜂”、“盗蜂”两事磨合,已渐能找到“分工商议、协同行动”之法。赤喙负责外察、决断、速行;素颡负责内析、谋划、稳守。遇有分歧,则各陈利弊,以蜂事大局为重,择善而从,或折中而行。争吵渐少,默契暗生。
一日,蜜哥儿好奇问:“双头大叔,你们两个脑袋,现在还会吵架吗?”
赤喙与素颡相视,赤喙咧嘴一笑:“吵。然吵完,便知如何做了。”
素颡亦莞尔:“不吵,如何知对错?然知对错后,需知进退,知协作。”
蜂场众人闻之,皆笑。这双头怪神,似乎越来越有人情味,也越来越像个真正的“蜂把式”了。
卷五:蜜成证道,归位司和
岁月如流,骄虫栖身“甜蜜源”已近一载。自“盗蜂”风波后,“霸蜜坊”刁场主慑于其能,亦知田员外得了臂助,暂敛锋芒。蜂场内外安宁,蜜事顺遂。
骄虫二首,于这日复一日的蜂事劳作中,渐入佳境。赤喙之急,化为勤勉巡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凡蜂群异动、蜜源盛衰、天时变化,皆能敏锐察知,及时示警。素颡之缓,化为深思熟虑,凡蜂箱布局、育王分群、病虫防治、乃至取蜜留种,皆能周密筹划,务求长远。二首每日早晚,必于蜂场僻静处“议事”,赤喙报外情,素颡陈内策,虽有商议,然绝少争执,多能快速定案。一体四臂四足,行动间竟渐显和谐,不复初时踉跄。
田员外对其愈发倚重,不仅蜂事咨询,乃至场中大小纠纷,亦常请其“评议”。骄虫二首议断,赤喙重事实结果,素颡重人情缘由,相互补充,所断之事,往往令双方心服。众人皆言,这双头神,真乃“活秤杆”,两头皆准。
又是一年槐花盛季,“百花塬”流蜜如潮,乃取蜜佳期。然天公不作美,连朝阴雨,蜜露稀薄。若等天晴,花期将过。众蜂场皆愁。
田员外问计骄虫。赤喙观天,断言:“三日內必有半日晴隙,然云层仍厚,光照不强。”素颡查蜂,道:“蜂群储蜜已丰,然因连雨,出勤不足,蜜脾未全封盖。若取未全封盖之蜜,易发酵变质;若不取,恐蜂巢拥挤,影响后续繁殖。”
二首商议良久,赤喙道:“当取!然需速战速决,只取封盖八成以上之脾,且取后需以空脾速补,并饲以精炼糖水,助蜂稳巢。”素颡补充:“取蜜之法,宜用新式摇蜜机,轻缓离心,力保脾不损。所取之蜜,需立刻以细纱过滤,存于阴凉瓷瓮,或可保其质。”
计策定,田员外集全力准备。至第三日午后,果得半日阴晴。骄虫二首亲临蜜房。赤喙指挥青壮,有序搬运蜂箱,开箱提脾,眼明手快,专挑合用之脾。素颡督导老手,操作摇蜜机,控制转速,察看蜜色。四臂协调,时而同指一处,时而分顾两头,竟无滞涩。满场只闻摇机轻嗡、蜜流潺潺、与人声低应,忙而不乱,紧而有序。
短短两个时辰,竟取足往年同期大半之蜜,且蜜色清亮,香气纯正。蜜刚入瓮,天边复又阴云合拢,细雨飘洒。
田员外抚着满瓮新蜜,喜不自胜,对骄虫长揖:“双头兄真乃我场之福星!此番若非兄台神机妙算,调度有方,焉得此佳蜜?”
骄虫二首,赤面泛光,白面含笑。赤喙道:“天时人事,相济而已。”素颡缓道:“众志成城,蜂勤人勉,方得此蜜。”二首言语,已然默契。
然蜜成之后,另有风波。此番“甜蜜源”于逆境中取得优质蜜,产量竟不逊晴年,声名大噪。“霸蜜坊”刁场主闻之,妒火中烧。他知骄虫乃关键,遂再生毒计,欲行离间。他重金买通一游方“神棍”,散播流言,言“双头乃妖物,久居之地,虽暂得利,然吸食地气人心,久则成灾。观其近日,二首愈发相合,实乃妖法将成之兆,届时反噬,恐酿大祸!”
愚民易惑,流言渐起。虽田员外力辟,然人心惶惶。刁场主更遣人于夜间,向“甜蜜源”蜂场投掷秽物,伪作“妖物作祟”迹象。场中帮工,渐有疑惧,甚至有人请辞。
骄虫有所察觉,二首黯然。赤喙愤然:“吾等赤心待人,反遭污蔑!不若离去,免累田家。”素颡怅然:“天下之大,何处可容此异形之身?然流言可畏,众口铄金。”
正自神伤,蜜哥儿气喘吁吁奔来,哭道:“双头大叔,不好了!刁场主带了一帮人,还有那神棍,堵在场门前,说要……说要除了你们这‘妖物’,以保乡里平安!阿爹正与他们理论!”
骄虫二首对视,眼中俱是决然。此番,非仅关乎自身去留,更关乎田家安危、蜂场存续。赤喙切齿:“欺人太甚!当与之辩个明白!”素颡沉声:“恐其有意激怒,寻衅动手。需智取,不可力敌。”
二首略一商议,心有定计。携手(四臂相挽)稳步,行至场门。
场门前,已聚众多乡民。刁场主与那神棍立于前,指手画脚,唾沫横飞。田员外面红耳赤,竭力辩驳。见骄虫出,众人哗然,指指点点。
神棍见状,舞动桃木剑,厉声道:“妖物!还敢现身!尔二首异心,一体双魂,非人非兽,久踞此地,吸纳生灵气运,今日必现原形!诸位乡邻请看,待我施法,逼其现出本相妖魔!”言罢,作势欲泼“符水”。
赤喙踏前一步,声若洪钟:“且慢!尔口口声声妖物,可能道出吾之来历?可曾见吾为恶?可曾见吾害蜂伤人?”
神棍一滞,强道:“尔形貌怪异,便是妖征!近日蜂场得利,乃尔以妖术催逼,竭泽而渔,不久必现衰败!尔二首相合,便是妖法将成!”
素颡缓步上前,声音清越,遍传众人耳:“《山经》有载:‘平逢之山有神,状如人而二首,名曰骄虫,是为螫虫,实惟蜂蜜之庐。’吾乃天授司蜂之神,因过谪凡。形虽异,心同人。在场诸位,可有一人,因吾之故,损一蜂,失一蜜,伤一禾苗?”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细想来,此双头怪来后,蜂场确乎更旺,且待人平和,常助调解纠纷,未尝为恶。
刁场主见势不妙,急道:“休听其妖言!即便真是那什么骄虫,也是凶神!二首必争,久则生乱,祸及乡里!”
赤喙仰天大笑,声震四野:“二首必争?尔只见其表,未知其里!赤喙性急,素颡性缓,正如蜂有工蜂勤采,蜂王镇巢,各司其职,同心共济,方成蜜业。吾等昔日确有争执,然经世事磨砺,方知‘和’之贵。意见相左,可商可议;目标一致,戮力同心。这,便是吾于这百花塬上,人间蜂场,所学得的道理!”
素颡接道,语气温和却坚定:“蜜之成,非一蜂之功;事之成,非一首之见。吾等二首,正如人间之双目,需同观,方能不失偏颇;如双耳,需共听,方能明辨是非。齐心可酿蜜,合力可御敌。若以异形而斥之,以流言而毁之,与毁巢取蜜、杀鸡取卵,何异?”
一席话,条分缕析,情理兼备。众人听之,疑窦渐消。田员外趁机道:“诸位乡邻!骄虫兄来我场中,助我育蜂取蜜,调解纷争,有功无过。所谓妖异,实是有人嫉妒构陷!大家莫要上当!”
刁场主与神棍面色青白,哑口无言。围观乡民,多有颔首,低声议论,显是信了骄虫之言。
正当骄虫二首以为风波将平,忽见天际云霞涌动,仙乐缥缈,异香扑鼻。值日功曹手持玉旨,现身云端,金光普照:
“骄虫听真!尔下界以来,历劫明道。初时二首相争,徒耗其力;继而于蜂事劳作中,渐悟分合之要;终能于流言构陷前,陈情明志,彰‘和’之义。可见尔已彻悟:‘司断’之要,不在独见,而在兼听;‘赏罚’之基,非凭己好,而在公正;而‘公正’之源,在于一心。虽有二首,然心志既一,何异之有?尔已非复昔日内讼之神。玉帝闻尔进益,心甚慰之。敕令归返平逢之山,复尔仙箓,晋为‘巡世和衷使’,掌监察下界纷争,导引和解,扶助同心协力之善举,惩戒挑拨离间、构衅生事之恶行。望尔善持此心,和衷共济,福佑苍生。”
旨意宣毕,金光笼罩。骄虫但觉二首间那隔绝之障豁然贯通,思感交融,更胜往昔,对事理人情之体察,圆融无碍。周身金纹流转,化为柔和白光,二首面容,一威一慈,相得益彰。额间隐现一枚“衷”字真文。
骄虫伏地(虚影)谢恩。起身后,望向田员外、蜜哥儿及众多亲,二首皆含泪,四臂同施礼。又向这片给予它历练与领悟的百花塬与蜂场,点头三致意。旋即,足踏祥云,白光绕体,二首同吟,其声和谐共鸣,上彻九霄,下达人心。吟罢,化作一道白金光华,冲天而起,直投平逢山“双曜窟”方向,没入云霄。
自此,平逢山“双曜窟”前,常见双首神人伫立,其目如电,明察下界纷争之源。而人间若有地方同心协力、化干戈为玉帛者,或感和风拂面,心意愈通;若有挑拨离间、构衅生事者,或见双影悬空,如冰水浇背。世人渐知,事无全功,人无完人;和衷共济,方是正道。而“骄虫司和,双首同心”之说,亦成箴言,启迪后世。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