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老城区深处,迷宫般的巷弄在夜色中更显幽深。雨水在青石板路上积起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两侧低矮民宅窗户里透出的、昏黄而警惕的灯光。陈国栋走在最前,神经绷紧如弦,右手始终按在腰间枪套附近。唐兆辉和阮文德一左一右护着诸葛瑾,四人脚步急促却尽量放轻,像四道融入夜色的阴影,朝Jack提供的那个地址快速移动。
安全屋位于一条死巷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法式老楼,外墙斑驳,铁艺阳台锈迹斑斑。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没有开灯,陈国栋用手电快速扫视一楼,确认安全后,示意众人进来,随即反锁了门。
一楼是空荡荡的客厅,只有几件蒙着白布的旧家具。他们径直上了二楼。这里显然被提前准备过,窗户内侧加装了厚重的遮光帘,客厅角落堆放着瓶装水、简易食物和几个急救包。一张老旧的书桌上,甚至摆着一台带有加密卫星天线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部卫星电话和几个备用电池。
“这里以前可能是某个情报人员的备用据点。”陈国栋检查着房间,低声道,“没有监听设备,暂时安全。但位置暴露的风险依然存在,我们不能久留。”
诸葛瑾点点头,将背包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掀起遮光帘一角,向外望去。巷子静悄悄的,只有雨声。但远处,依稀能听到零星传来的、不似寻常夜晚的汽车引擎声和模糊的呼喊。
“大家抓紧时间休整,补充水分。唐总,试试这台电脑能否连接上我们的备用服务器,下载最新的市场信息和情报汇总。阮先生,你熟悉本地情况,听听外面的动静,判断形势。”诸葛瑾快速安排,声音稳定,仿佛刚才的紧急转移只是寻常商务出行。
唐兆辉立刻打开电脑,熟练地操作起来。阮文德则走到另一扇窗边,侧耳倾听,脸色依旧凝重。
诸葛瑾拿起那部卫星电话,犹豫了一下。现在联系谁?林俊杰?他可能也在应对国内因她身份疑云引发的暗流。诸葛老爷子?那位刚刚与她达成隐秘交易的“父亲”,此刻是会更坚定地支持她,还是权衡利弊后选择切割?Jack?他派人送来了情报和安全屋,但本人依旧隐匿,他的立场究竟如何?是在家族内斗中自顾不暇,还是在……观望她的价值与韧性?
她最终没有拨出任何号码。在局势未明、信任如同易碎品的时刻,沉默和等待有时比冒然行动更安全。她走到唐兆辉身后,看着屏幕。
电脑成功连接上了加密信道,大量信息涌入。唐兆辉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瑾姐,情况比想象的更糟。”他声音沙哑,“越南股指在盘后交易中继续暴跌,现在已经触发熔断机制。国际评级机构穆迪和惠誉刚刚发布了对越南主权信用评级的‘负面观察’通告。多家国际银行暂停了对越南的新增信贷审批。我们的‘涅槃国际’股价在欧洲交易时段也受到重挫,下跌了12%……有传言说,我们在越南的资产可能被‘国有化’或‘强制收购’以安抚国内情绪。”
“国有化?”阮文德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我们的项目手续合法……”
“在政治动荡面前,合法手续有时只是一张纸。”唐兆辉苦涩地说,“更重要的是,彭博社和路透社刚刚发出快讯,引述‘匿名消息人士’称,越南有关部门正在调查‘涅槃国际’及其合作方‘升龙资源’在项目审批过程中可能存在的‘违规行为’和‘利益输送’,并暗示不排除追究相关方‘法律责任’。这是把我们和黎家直接绑在一起,放在火上烤!”
“这是Jack二叔和那个‘南方联合资源’的手笔。”诸葛瑾冷冷道,想起那份资料里的内容,“他们不仅要夺走项目,还要彻底搞臭‘涅槃国际’和与我们一起的黎家(Jack这一支),为南方财团和背后的国际资本入场扫清障碍。政治动荡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就在这时,卫星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安全屋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动作一顿,目光集中在电话上。没有来电显示。
诸葛瑾与陈国栋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国栋微微点头,示意设备安全。诸葛瑾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诸葛小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明显越南口音英语的男声,不是Jack,“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哦,或许你现在也无法休息。”
诸葛瑾眼神一凝,这个声音……她听过,在河内的某些财经新闻里,或者在黎家晚宴的遥远角落。是Jack的二叔,黎文雄的弟弟,黎文胜。
“黎先生。”诸葛瑾的声音平静无波,“不知深夜来电,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黎文胜笑了笑,笑声听起来很和气,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只是作为长辈,又是合作伙伴(虽然现在有点小麻烦),关心一下你的处境。河内现在不太平,你一个年轻女孩子,又牵扯进这么复杂的局面里,我很担心啊。”
“多谢关心。我和我的团队暂时安全。”诸葛瑾滴水不漏。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黎文胜慢悠悠地说,“不过,诸葛小姐,有些话,我觉得有必要开诚布公地谈谈。你和阿杰(Jack)鼓捣的那个稀土项目,原本是桩好生意。但现在,时局变了。外有强敌环伺(暗指美国压力),内有不稳因素,项目本身又惹来这么多非议和调查……再强行推进,对黎家,对你,甚至对你的‘涅槃国际’,恐怕都是祸非福啊。”
“黎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或许到了该重新考虑合作模式的时候了。”黎文胜的语气变得直接,“‘南方联合资源’是一家很有实力、也很懂规矩的本地企业,他们在河内和南方都有深厚根基,能处理很多‘涅槃国际’处理不了的麻烦。如果由他们来主导项目的后续开发,引入更……平衡的国际资本,那么许多眼前的困境,或许都能迎刃而解。审批会顺利,调查会停止,甚至一些地缘政治的噪音,也会减弱。”
他终于图穷匕见。逼宫,劝退,要求她让出主导权。
“那‘涅槃国际’呢?我们之前的投入和协议呢?”诸葛瑾问。
“诸葛小姐是聪明人,自然会有合理的补偿。”“南方联合资源”愿意接手‘涅槃国际’在项目中的权益,价格嘛,虽然现在市场环境不好,但我们可以按照……嗯,火灾和负面传闻之前的估值基础,打个折来谈。当然,这需要你点头,并且配合完成一些必要的法律和声明手续,比如承认项目初期存在一些‘沟通上的误解’,并自愿调整合作结构。”黎文胜的语气仿佛在施舍,“这样一来,你可以带着一笔可观的收益体面退出,专注于其他市场。黎家也能卸下一个包袱,迎接更可靠的伙伴。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好处?被趁火打劫,踢出核心项目,还要背锅承认“误解”?这就是他所谓的好处。
诸葛瑾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黎文胜志得意满的表情。他认定,在政治动荡、市场崩盘、内外交困的绝境下,她这个“年轻女孩子”除了屈服,别无选择。
“黎先生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诸葛瑾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语气依旧平淡,“不过,这么大的事,我需要时间评估,也需要和我的团队、以及我在香港和南溪的董事会沟通。毕竟,‘涅槃国际’不是我一个人的。”
“当然,当然。”黎文胜似乎很满意她的“识时务”,“不过,时间不等人啊,诸葛小姐。局势变化很快,机会稍纵即逝。我希望能在24小时内,听到你肯定的答复。毕竟,拖延下去,对你,对项目,都没有任何好处。说不定,一些更不好的事情……唉,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明白了。24小时。”诸葛瑾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安全屋里一片死寂。卫星电话的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欺人太甚!”唐兆辉一拳砸在桌子上,脸色铁青。
阮文德也是满脸愤怒和绝望:“他们这是要明抢!”
陈国栋则更关注现实:“24小时……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动用官方力量直接查封项目?还是在混乱中对我们采取更极端的行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诸葛瑾身上。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加密信息,这次是林俊杰,只有三个字:“撑住。待援。”
兄长知道了。他也在行动。但这“援”何时能到?是否能突破重重阻碍抵达河内?
而Jack……他父亲黎文雄的态度是什么?Jack本人又在哪里?是真的被家族内部力量困住,还是……也在等待她的选择?
Jack家族的立场,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面临着最残酷的考验。亲情、利益、权力、生存……哪一样更重要?
黎文胜代表了家族内部急于切割、拥抱新靠山的一派。如果黎文雄和Jack选择妥协或观望,那么她和“涅槃国际”在越南,将彻底成为孤岛。
但她诸葛瑾,从来不是坐等别人决定命运的人。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和决断。
“唐总,立刻起草两份文件。”她开口,声音清晰,“第一份,是给‘升龙资源’董事会及黎文雄董事长的正式函件,措辞强硬,重申我方完全遵守合约与越南法律,对一切不实指控和威胁表示最强烈抗议,并警告单方面毁约或采取非法行动将引发严重后果,包括国际仲裁和我们所能动用的一切法律与商业反击手段。”
“第二份,”她目光锐利,“准备一份非公开的、详细的‘南方联合资源’及其背后可能关联的国际资本,在东南亚其他地区(比如缅甸、柬埔寨)涉及非法采矿、环境破坏、贿赂官员等行为的‘材料汇编’,要尽可能具体,有线索可查。不用发出去,但要准备好。”
“瑾姐,你这是要……”唐兆辉有些疑惑。
“谈判需要筹码,反击需要武器。”诸葛瑾冷冷道,“黎文胜以为我山穷水尽,只能屈服。那我就让他看看,逼急了的兔子,不仅会咬人,还可能拖着他一起跳崖。至于Jack和他父亲……”
她顿了顿,眼神幽深:“把黎文胜今晚通话的要挟内容,以及我们掌握的关于‘南方联合资源’与二叔勾结、试图损害黎家整体利益的情报,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设法递交给黎文雄本人。不要经过Jack,直接给黎文雄。我要看看,这位黎家的掌舵人,在他的亲弟弟和家族长远利益之间,会怎么选。也要看看,Jack在他父亲的意志面前,又会如何自处。”
这是将球踢回给黎家,也是最后的试探。如果黎文雄选择家族内部和气与短期利益,那么她将毫不犹豫地执行最激烈的反制,哪怕两败俱伤。如果黎文雄还有远见和魄力,那么或许还有转机。
“另外,”诸葛瑾看向陈国栋,“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陈sir,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另一条离开河内的备用途径,不依赖任何当地势力。同时,联系我们在边境和海外的人,准备接应。”
“明白!”陈国栋重重点头。
夜色更深,雨势渐大。安全屋内,紧张的筹备悄然进行。安全屋外,河内的动荡仍在发酵。而决定多方命运的24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
Jack家族的立场,即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最清晰地显露。而诸葛瑾,已经做好了迎接最坏结果、并誓死反击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