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省的山地,像被一只巨手粗暴揉皱的绿毯,在晨雾中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越野车在所谓“公路”上癫狂地跳跃,每一次颠簸都让诸葛瑾的胃部收紧,脊椎骨仿佛要一节节错开。车窗外的景象从还算规整的城镇,迅速褪变为简陋的村落,最后只剩下莽莽苍苍的热带雨林和突兀裸露的红色土坡。
驾驶座上的是阿山,诸葛二叔通过本地关系找来的向导兼司机,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眼神像山里的石头一样硬实。副驾驶坐着考察团的“领队”,一位姓王的董事,此刻正打着鼾,脑袋随着车子的晃动一点一点。后排除了诸葛瑾,还有一位打着“地质顾问”名号的技术人员老周,他是二叔私下安排的心腹。
“快到了。”阿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车内除了引擎嘶吼和鼾声外的沉寂。他努了努下巴,指向左前方。
诸葛瑾透过蒙尘的车窗望去。一片巨大的、触目惊心的“伤疤”撕开了连绵的绿色。赤红色的土壤和岩石被粗暴地翻开,像大地腐烂的伤口。简易的工棚、堆积如山的矿土、歪歪扭扭的传送带,还有几台锈迹斑斑的挖掘机,像玩具一样散落在这片疮痍之上。空气中,即使隔着车窗,似乎也能闻到那股混合着尘土、化学品和隐约硫磺味的特殊气息。
“这就是‘富安矿业’的3号矿区,”老周压低声音,凑近诸葛瑾,“明面上是越方控股,但业内都知道,宇文家的资本和技术占了大头,采出来的初级矿砂,大部分都通过他们的渠道运出去。”
越野车在矿区边缘一处稍微平整的地方停下。立刻就有几个穿着脏污工服、戴着藤编安全帽的工人围拢过来,眼神警惕。一个看起来像小头目的中年男人走上前,用越南语快速地问着什么,语气不算友好。
阿山下车,掏出几包香烟递过去,用本地话交谈起来。诸葛瑾听不太懂,但能看出对方的态度略有缓和,却依旧挡在通往矿坑深处的路上,显然不欢迎未经许可的深入参观。
王董事醒了,抹了把脸,摆出笑容下车,递上印制精美的诸葛集团名片,用夹生的英语说明来意:友好考察,寻求潜在合作机会。
小头目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眼神在“诸葛”二字上多停留了一瞬,表情更加微妙。他摇摇头,语速很快,配合着手势。
“他说,”阿山翻译道,“这是生产重地,闲人免进。没有总公司批文,谁也不能进去。而且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诸葛瑾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阿山又问了句。小头目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矿区深处一个方向,说了几句,表情有些讳莫如深。
“他说,那边是废矿区和旧尾矿库,前几天刚塌了一块,死了两个偷挖残余矿石的‘野民’。警察和公司的人昨天才来处理完。现在整个矿区都管得严。”
偷挖?尾矿库坍塌?死亡?诸葛瑾和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信息,与“老西贡”提供的资料里,关于宇文家族为节约成本、违规堆砌尾矿、造成安全隐患和环境污染的指控,隐隐对上了。
王董事还在试图交涉,提出只在边缘看看,不深入。但小头目态度坚决,甚至示意他们尽快离开。
计划受阻。公开的、光明正大的考察,显然只能到此为止。
回到车上,王董事有些悻悻:“这些本地人,死脑筋!给点钱不就好了?”
诸葛瑾没说话,看着窗外那一片刺目的红。她知道,宇文家在这里经营多年,上下早已打点得铁板一块,普通的金钱开路,对付底层小头目或许有用,但绝对触及不到核心。他们防的,或许不单单是商业间谍,更是那些可能曝光其非法行径的眼睛。
“先回镇上吧。”她平静地说。
他们下榻在离矿区二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小镇,镇上最好的“宾馆”也不过是栋四层小楼。晚饭后,王董事抱怨着水土不服早早回房。诸葛瑾在自己的房间里,摊开随身携带的卫星地图和老周带来的地质草图。
“3号矿区东南角,旧尾矿库区域,据‘老西贡’的资料,那里违规堆放了大量含放射性钍和强酸萃取剂的废料,防护措施形同虚设。”老周用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一个点,“如果能在那里取得样本,或者拍到实景,就是铁证。”
“那个小头目提到了坍塌和死人,警戒会更严。”诸葛瑾盯着那个红圈,“而且,我们只有今晚。明天公开行程是参观另一家‘合规’企业,之后就必须离开广宁。”
时间紧迫,风险极高。
“我去。”老周沉声道,“我对地形和矿物鉴别在行。”
“不,一起。”诸葛瑾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亲眼看到。”复仇需要证据,但更需要将那种罪恶的景象刻入骨髓,才能淬炼出更坚定的决心。况且,她信不过任何人独自行动可能带来的变数。
午夜十二点,小镇沉寂下来,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暗处嘶鸣。诸葛瑾和老周换上深色的户外冲锋衣和结实的徒步鞋,背着一个轻便的双肩包,里面是相机、采样工具、强光手电、防身器械,还有一小瓶高浓度的解毒剂——以防万一。
阿山开着一辆没有亮灯的破旧摩托车,在宾馆后巷等着他们。没有多余的话,两人上车,摩托车像暗夜里的幽灵,驶离小镇,拐上一条颠簸不堪、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机耕路。
一个多小时后,阿山在一片密林边缘停下,熄了火。“从这里穿过去,步行大概四十分钟,就是那个旧尾矿库区域。我不能靠近了,那边可能有巡逻的狗。我在这里等,天亮前必须回来。”他递过来两个简易的防毒面罩,“小心味道,还有,别踩看起来松软的地方。”
森林里漆黑一片,厚厚的树冠遮挡了本就微弱的月光。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各种奇怪的声音在四周窸窣作响。老周走在前面,用砍刀小心地拨开垂落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诸葛瑾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在潮湿松软的腐殖质上,浓烈的草木腐烂气息和泥土味充斥鼻腔。
汗水很快浸湿了内层的衣服,蚊虫疯狂地围攻任何裸露的皮肤。但诸葛瑾的心跳异常平稳,感官提升到极致。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暗夜中行走于危险边缘。二十二层坠落的眩晕、重症监护仪单调的嘀嗒声、整容手术台上刺目的无影灯……比这更绝望的黑暗她都趟过。
大约走了半小时,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而刺鼻的气味。老周停下脚步,低声道:“快到了。是萃取剂和硫化物混合的味道。”
又前行了十分钟左右,树林骤然稀疏。眼前出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干涸的泥潭,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色光泽。潭边堆积着如山的不明黑色和暗红色废渣,一些地方还在缓缓冒出稀薄的、带着酸味的白烟。潭子另一侧,可以看到一大片新鲜的坍塌痕迹,红色的土壤和黑色的矿渣滑落,露出下面更深层、颜色更可疑的沉积物。坍塌处附近,散落着一些被踩坏的塑料桶、断裂的木棍,还有……一只沾满泥污的破旧胶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在这里都消失了。
这就是宇文皓财富金字塔底座的真实模样。用环境永久的创伤、用底层矿工和偷挖者生命健康堆砌出来的“资源”。
诸葛瑾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从胃部升起。她迅速戴上防毒面罩,刺鼻的气味被过滤掉大半,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重了。老周已经拿出相机,调整到夜景模式,开始无声地拍摄全景、细节,特别是那处坍塌点和可疑的废料堆。
诸葛瑾则小心翼翼地靠近潭边,避开那些冒烟的区域,用特制的采样勺和密封袋,分别取了潭边废水、表层废渣以及从坍塌断面新鲜暴露出的深层样本。每取一份,都在袋子上做好标记。动作迅捷而稳定。
就在老周换角度拍摄坍塌坑另一侧时,他的脚下一滑,几块松动的碎石滚落下去,在死寂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哗啦”声。
“汪!汪汪——!”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处矿坑方向传来了激烈的犬吠声,不止一只!紧接着,有晃动的手电光柱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扫来!
“被发现了!快走!”老周低吼一声。
诸葛瑾立刻将最后一份样本塞进背包,拉好拉链。两人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树林狂奔。身后,犬吠声迅速逼近,还夹杂着男人的呼喝声和摩托车引擎的轰鸣!
黑暗的树林成了逃命的屏障,也成了阻碍。他们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火辣辣的疼。防毒面罩阻碍了呼吸,诸葛瑾不得不将它扯下半边,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草木和身后追兵带来的尘土味,呛入肺中。
犬吠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狼狗粗重的喘息和爪子扒拉落叶的声音!
“分开跑!”老周急道,“把东西带回去!”他猛地推了诸葛瑾一把,自己则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故意弄出更大的声响。
诸葛瑾咬紧牙关,没有犹豫,借着老周制造的动静,朝着记忆中与阿山约定的汇合点拼命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背后的追兵和狗吠声似乎有一部分被老周引开了,但仍有紧追不舍的。
就在她感觉肺部快要炸开,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时,前方树林透出一点朦胧的、不同于月光的亮光——是快到边缘了!
然而,一道深沟突兀地横在面前。来时阿山带他们绕过了这里,但现在……
身后的声音更近了。
没有时间犹豫。诸葛瑾后退几步,助跑,奋力一跃!
身体腾空,沟壑的宽度在黑暗中难以估量。落地瞬间,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她闷哼一声,翻滚着卸去力道,挣扎着爬起,脚踝处已经使不上力,肯定是扭伤了。
一瘸一拐地冲出树林,阿山那辆破摩托车果然还停在原地。阿山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和身后的动静,脸色一变,立刻发动了车子。
诸葛瑾忍着剧痛爬上车后座。摩托车猛地窜出,沿着来路疯狂逃窜。身后,追出树林的几个人和两条狼狗看着远去的摩托车尾灯,大声叫骂着,却没有再追上来——他们似乎也有所顾忌,不敢离开矿区范围太远。
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只有摩托车引擎的嘶吼和耳边呼啸的风,诸葛瑾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狂跳不止。脚踝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冰凉湿滑的感觉顺着小腿蔓延——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
背包紧紧贴在背上,里面那些沉甸甸的样本,此刻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们没有直接回小镇宾馆,而是在阿山的带领下,绕到更偏远的一个小村子,在他一个亲戚家的旧屋里暂时落脚。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老周在天亮后一个小时才狼狈地找回来,身上多了几处擦伤,但好在成功甩掉了追兵。
“东西呢?”他第一句话就问。
诸葛瑾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背包。
两人在旧屋昏暗的灯光下,检查了采样袋的密封情况,确认无误。相机里的照片也保存完好,那些触目惊心的影像,足够作为初步的证据。
“接下来怎么办?”老周问,“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明天参观的另一家企业,说不定也是宇文家的关联企业。”
诸葛瑾用阿山找来的草药敷在肿得老高的脚踝上,疼痛稍微缓解。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按原计划,参加明天的参观。”她声音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越是这样,越不能显得心虚。我们只是‘正常’的考察团,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这些样本和照片……”
“我会想办法,用最安全的途径,尽快送回国内,交到二叔和……值得信任的人手里。”她脑海中闪过林俊杰的脸,但随即按下。大哥那边,关系依然微妙。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联系我们在河内的关系,查一下‘富安矿业’最近是否真有死亡事故上报,以及本地警方和环保部门的反应。‘老西贡’的资料需要现实佐证。”
老周点头应下。
诸葛瑾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脚踝的疼痛持续传来,但比不上心头那沉甸甸的重量。废矿库地狱般的景象在眼前挥之不去,与宇文皓那衣冠楚楚、在高端酒会上谈笑风生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这才刚刚开始,宇文皓。 她在心里冰冷地宣告。
窗外,广宁省的山地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连绵的绿色之下,不知还隐藏着多少类似的、流着毒脓的伤口。而她的战争,已经从南溪市的金融大厦,蔓延到了这片饱受掠夺的土地。
她需要更多的盟友,更确凿的证据,更强大的力量。
恍惚间,一张纯白色的名片,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Jack Le……
这个神秘的男人,在这场越陷越深的棋局里,究竟会扮演什么角色?
天,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危机并未解除,而探索与对抗,必将更加深入。
